监控里的妻子:完美出轨计划 (下)
周四傍晚,第四次私教课。
我到的时候院子的铁门半开着。柿子树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响,树影在青石板上晃成一片碎影。推开玻璃门进去,私教室里没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柑橘精油的清甜和原木地板微微发涩的气息。
然后我听到了笑声。不是安娜的笑,安娜的笑是极轻极淡的,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这个笑是外放的、肆无忌惮的、把嗓子完全打开的。
我循着声音走向院子另一侧。安娜工作室侧门外有一道铁制旋转楼梯通往二楼露台。楼梯下面放了张窄长的原木长凳,是学员换鞋等课时坐的。此刻那里坐着两个女人。
安娜坐在左侧,穿着雾霾蓝的长袖瑜伽上衣和深灰色高腰瑜伽紧身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木质发箍今天没戴,训练日她一向不戴。但无边眼镜照常架在鼻梁上。手里端着一杯白水。她旁边那个女人翘着二郎腿,一只运动鞋在脚尖上松松挂着。
"你来早了。"安娜看到我站起来,嘴角浮起那个弧度。
"路上没堵。"
那个女人也站了起来。大概一米六八左右,比我矮大半个头。穿着一套酒红色运动背心和高腰弹力短裤,背心是工字背心款式,领口开到锁骨下方。短裤裤腿极短,只包到臀线下缘,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线条清晰有力。身材不是安娜那种普拉提式的修长精瘦,而是更丰满、更肉感,但该紧的地方都紧。胸型极好,在运动背心的低领口下挤出一道极深的乳沟。
然后我看清了她的脸。不是那种做坏了的僵硬的整容脸,是每一处都按黄金比例精修过的高级货。尖下巴收得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笔直,额头饱满。眉毛是韩式半永久,根根分明,弧度标准。眼睛是桃花眼,天生眼角上翘,眼尾往下再往上挑,像两片桃花瓣。双眼皮割过,恢复得很好。嘴唇做过M唇,弓形唇,上唇薄下唇稍厚,唇珠饱满,嘴角天生上扬。唇部玻尿酸已吸收大半,还剩一点,刚好让下唇比天然状态饱满一分。没涂口红,唇色是天然的深粉色。
她的肤色是蜜色的,不是天生的黄皮肤,是经常晒日光浴加美黑后形成的那种均匀的、健康的蜜色。右手拇指根部有一个极简线条风格的蝴蝶纹身,墨色线条干净流畅,像一笔画成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颗被精心烘烤过的咖啡豆,光滑,温暖,带着热带植物般的生命力。
"你就是杨天明?"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光不含蓄,是直接的审视,然后嘴角一扬,"安娜姐,你男朋友长得还可以嘛。"
安娜的脸从腮部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我叫高雅婷。"她伸出手,握力不弱,掌心偏热。"国航空姐。国际线,巴黎、
法兰克福、迪拜都飞。"松开手,重新翘起二郎腿坐下,那只运动鞋又在脚尖上晃起来,"我上过安娜姐的私教课,上了两年了。"
"雅婷是学员里最认真的一个,"安娜说,"每周都来,出差也不掉课。" "那是因为安娜姐教得好。"高雅婷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展开搭在椅背两侧,整个人呈现一种彻底放松的姿态,"别的教练教的普拉提就是练肌肉。她教的是另一种东西,你练完会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被训练的,是被重新理解了一遍。"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自然而然的慵懒。眼神在安娜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停在安娜身上。
"安娜姐,你最近气色好很多。"
"是吗。"安娜低下头,用手指拨了一下水杯边缘。
"是。"高雅婷的嘴角翘起来,转向我,"你照顾得不错。"
"我没做什么。"
"不需要做什么。"她把那只晃着运动鞋的脚换成了另一只,"安娜姐这种人,你只需要在她身边安静地待着就够了。她自己会开。"
她说到"自己会开"时看了安娜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不太像学员对老师的情感。更像是某种被安娜藏起来的东西她见过,并且在用眼神告诉安娜:我见过,我不会说。
安娜站起来,说去二楼泡茶。脚步声沿着铁制旋转楼梯慢慢往上。等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了,高雅婷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安娜的事。"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你在和她交往,对吧?"
我点头。
"她对你好吗?"
"很好。"
"那不就行了。"她顿了顿,"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不太了解她。"
"你了解?"
她笑了,不是被冒犯的笑,是被逗到的笑。"我只是她的学员。但我见过她在私教室里的样子。和外面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歪着头想了想,碎钻耳钉闪了一下。"她教课的时候很放。不是外放的放。是她在私教室里是完全的掌控者。每一个动作都精确,每一句话都刚好。那种状态下的她,不像她在外面那种安静。更像她本人。"
更像她本人。
这四个字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好几个画面。安娜在桥式时用手掌按住我腹部时眼角皱起的那个弧度。她在拉伸时把嘴藏在膝盖后面偷笑的模样。她说"我的能量往回收"时声音里那一丝不常出现的坚定。还有昨天拉伸时她说的那句"腿是我的",那个声调,那个眼神。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高雅婷把手交握在膝盖上,看着我的眼睛。表情依然是轻松的,但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度。"因为我觉得你是认真的。如果你只是玩玩,我不会说这些。" 她站起来,拉了拉运动短裤上被坐皱的布料,转身朝旋转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我。傍晚的天光从院子上方斜斜打在她侧脸上,蜜色皮肤被镀了一层淡金。
"我认识安娜姐的时间不算长。但我见过她在别人面前的样子,她太能把东西藏起来了。你是第一个让她藏不住的人。"
说这话时她没有笑。然后转身扶着楼梯扶手,运动鞋踩在金属梯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我一个人坐在长凳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树影在青石板上晃成了片片碎光。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清香,大概是安娜泡茶前先给我倒好的。杯子旁边放着一颗薄荷糖,浅绿色的。和之前每次送我离开时塞进我手心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回到家快十点了。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书房里。
浏览器开着。累计时长停在34.1小时。我点进"同城·实景",手指在触控板上
漫无目的地滑动。缩略图一幅幅掠过,酒店、更衣室、美容院、写字楼走廊。大部分是空的。前几天杨浦区瑜伽室C7那个画面已经从板块里彻底消失了,标注着"该画面当前无信号"。那个金发女人现在大概在另一座城市、另一个房间里继续着她的生活。但那个画面残留在我脑子里的印象还没有消散,不是具体的人,是那种随时可能发生的偶然性。一个平时安静的训练空间,忽然在某天深夜变成一场性爱的现场。
我继续往下翻。然后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过的缩略图。
它被排在第四排最左边,很不起眼。标注写着:“虹口区某私人健身房·B12”——
¥400/小时。缩略图的色调和其他画面都不一样,不是酒店客房的暖琥珀色,不是
瑜伽室的温润奶油白,而是一种冷白偏蓝的光,像手术室的无影灯被调低了色温。干净,锐利,不带任何情绪。
我点开了它。
四面水泥墙涂了深灰色漆,颜色均匀质感细腻。橡胶地垫是近乎黑色的深灰。墙上挂着一面拼接镜,大概两米高。左边龙门架、卧推架、哑铃架排得整整齐齐,哑铃从轻到重按大小排列,杠铃片按颜色分层叠放,弹力绳按拉力强度分挂。右边是一大块空地,铺着同样深色橡胶地垫。落地玻璃窗占了正对面一整面墙,窗外是某个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轮廓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这不像商业健身房。没有电视屏幕,没有广告海报,没有饮水机,没有前台。太私密了。器械太全,空间太安静。更像是某个人为自己建的专属训练空间。 一个女人在画面里。
她正在做杠铃深蹲。自由杠,两边各挂两个十公斤的片,加起来大概六十公斤。这个重量对商业健身房里大多数男性来说不算什么,但她的姿势极度标准,每一次下蹲膝盖不超过脚尖,脊椎维持完美中立,髋关节往后坐,大腿降到与地面平行,然后稳定上升。没有借力,没有晃动,每一次起落都是完整的离心和向心收缩。
她的体态极高极修长,目测至少一米七八。黑色长发扎成利落高马尾,在杠铃起落时发尾轻轻扫过斜方肌。穿着深紫接近黑色的前拉链运动内衣和高腰弹力短裤,裤腿极短,只包到臀线下缘。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在每一次深蹲上升时都绷出清晰的纵向轮廓,三条肌肉束从不同方向汇聚到膝盖上方,在冷白灯光下构成一组精确有力的线条。
她的身材是欧美超模那种沙漏型,宽肩,极细腰,胯骨极宽,蜜桃臀浑圆。不是削瘦型,是力量型。不是跑步机上匀速慢跑出来的纤细,是杠铃深蹲六十公斤做组练出来的紧致。
做完第三组她把杠铃架回去,金属杠铃杆落在挂钩上应该发出了一声沉闷撞击,摄像头没声音,但那个质感太熟悉了,耳朵可以自动填补。她拿起水瓶喝了几口,仰头时脖子拉出修长的弧线。用前臂擦了一下嘴角,走到墙边踮起脚尖取挂在龙门架上方的弹力绳。踮脚时小腿后侧的肌肉拉出极流畅的长梭形线条。臀肌在这个姿势下收紧,蜜桃臀两侧那对浅腰窝比深蹲时更清晰更深。
她转身面对镜子开始做弹力绳拉伸。镜头正对背面,脸在镜中反射出来,角度稍侧,只能看到半张脸。鼻梁高挺,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笔直的亮线。眉毛浓黑,眉峰有极轻微转折。嘴唇丰满但不厚,颜色是饱满的天生深粉。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有一种审视般的严厉,不是在表演,是真的在检查自己动作是否标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做完一组又一组拉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不是那种在镜头前刻意扭胯撅臀的表演,是真正在训练。目标明确,动作干净,节奏稳定。但她的身体本身,那条极短的弹力短裤在每一次箭步蹲和侧弓步时绷到极限,把臀腿线条描摹得分毫不差。
我想起那个金发女人在C7瑜伽室里的样子,她坐在瑜伽垫上等老外点烟时,也带着这种刚下台的运动员般的放松和自信。而B12这间私人健身房,此刻它只是一间训练室。但在这个网站上,每一个空房间都可能在某一天不再是空的。C7如此,B12也许也会如此。
我把光标移到画面右下角那行小字:"收藏此画面"。点下去。一枚玫瑰金色小星标注在B12缩略图右上角。收藏成功。
又看了大概一刻钟。她拉伸完毕,开始用泡沫轴滚大腿前侧和髂胫束,动作一丝不苟。汗沿着脊柱沟渗入高弹短裤的腰际。她的背影在冷白灯光下有一种纯粹的视觉吸引力,宽肩保持平直,细腰在短裤腰头上方收出一个极窄截面,蜜桃臀因为侧卧滚泡沫轴的姿势微微上翘。
我关了画面。累计时长在页面上继续无声跳动。收藏夹里多了一个B12。 关掉电脑后躺在书房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安娜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昨天的拉伸回去有做吗?"
我回:"做了。"
她很快回:"不要偷懒。腘绳肌最少四十八小时。"
我说好。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书房里一片黑暗。窗外的湖面在夜色里泛着极微弱的光。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得去她工作室做下一次私教课。累计时长会继续无声地往八十小时爬。收藏夹里的B12会继续亮着那颗玫瑰金色小星。而那个深夜独自练深蹲的高挑女人,会在明晚同一时间再次出现在那个冷白色的画面里。
我的脑子里现在还散落着一堆没拼的碎片:安娜手腕内侧的痣、膝盖外侧偏下的疤、她说"腿是我的"时的眼神、王冰冰在杯沿上画圈的手指、高雅婷说的那句"更像她本人"。
这些碎片目前还安分地躺在各自的抽屉里。但总有一天,抽屉会自己打开。
第四章
六月初的傍晚,永福路一条窄弄堂里,我找到了那家和安娜约会的法餐厅。 说找到不太准确,我在弄堂里来回走了两趟,才发现墙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蚀刻着一行法文,字体小到像是不想被人看见。推门进去,只有七八张桌子,桌上铺着洗到微微发旧的白色亚麻桌布,每张桌上点着一枚极小的蜡烛。烛光昏黄,把墙壁上旧砖的纹理照得深浅分明。
安娜已经到了。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墙壁,面朝门口。这个座位选择本身就是一个习惯性动作,她不喜欢有人从背后靠近自己。
白色丝质长袖衬衫,领口破天荒多开了一颗扣,平时扣到最上面那颗,今晚露出锁骨窝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深蓝色半身裙,裙摆落在小腿肚下方。头发用那根深棕色木质发箍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无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在烛光下偶尔反射一小片暖色光斑。看到我进来,嘴角浮起那个极小的弧度。 我坐下来的同时注意到桌上已经点好了菜,不是等我来了再看菜单,是她提前点好的。两盘前菜已经上了,主菜应该是按时间排的。
"你提前多久到的?"
"二十分钟。"她端起白水杯喝了一口,"我习惯早到。"
"把菜都点好了?"
"嗯。这家我来过几次。有几道菜不会出错。"她说"不会出错"的时候语气和她在工作室里说"核心不要代偿"时一模一样,不是强势,是精确。她相信自己在这个领域里的判断,并且不觉得有必要假客气。
前菜是煎鹅肝配无花果酱。她切鹅肝的方式和她做普拉提的每一个动作一样,刀落下去的角度稳定,力度均匀,切开之后用叉背轻轻压了一下,确认切面平整。然后才送进嘴里。
我看着她把叉子放下,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一点?"
"你的眼睛就是尺?"
"差不多。"她放下餐巾,透过镜片认真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眉心,不是眼睛,"你上次做私教课时后背的肋骨间距和现在不一样。大概瘦了三斤左右。" "怎么看出来?"
"不用量。"她端起杯子,"我的眼睛就是尺。"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自夸,从她嘴里出来只是陈述事实。我看着她放在桌边的手指,修长、稳定,握叉柄的方式和握普拉提床弹簧时一模一样,每一根手指都知道自己该放在哪个位置。
"你盯着我的手看什么?"
"看你怎么握叉子。"
她把叉子放下,嘴角浮起那个极小的弧度。"职业病。"
"不是职业病。是你的习惯。你做所有事情都这样,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切鹅肝、端杯子、握叉子。"
"不好吗?"
"好。"我说,"只是有时候我想看看你不精确的样子。"
她垂下眼睛,手指在酒杯底座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向我的眉心。隔了两秒,目光往上移了几毫米,碰到了我的眼睛。
"今天晚上,"她顿了顿,"我比平时放松。你没发现吗?"
"发现了。你多开了一颗扣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自己领口,那个动作不是被冒犯的检查,是真的忘了。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是真的被逗到的笑,眼睛弯了一点点,露出上排牙齿最边缘一小截。她用手掩住嘴角,但笑已经从指缝间漏出来了。
"我都没有注意。"
"你平时注意到的细节比这个细一百倍。但你注意不到自己多开了一颗扣子。"
她把掩住嘴角的手放下来。"因为平时没有人看到。多一颗少一颗都一样。" "今晚有人看到。"
她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定住了,不是发呆,是某个开关被触碰到了。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端起白水杯喝了一口。
主菜上来了,慢炖小牛膝配牛肝菌。这次她没有先动刀叉,而是抬起头问我:"你尝尝。看怎么样。"
"你不是说'不会出错'?"
"那是我说的。你要自己尝。"
我切了一块,肉质炖到从骨头上自己滑开,骨髓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很好吃。
"很好。"
"嗯。"她这才拿起自己的刀叉,开始切自己那份。吃饭的时候她不说话,不是沉默,是专注。每一口咀嚼都完整而有节奏,不赶,不拖。
从餐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窄弄堂里只有两盏老式壁灯,橘黄色的光把青砖墙面照出斑驳的层次。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我们沿着永福路慢慢走。人行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手臂偶尔碰到。第一次碰到的是手背,过路口时她往我这边让了一步,手背擦过手背。她没有立刻移开,手指在接触的位置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自然垂回身侧。距离从原来的一拳变成了不到一厘米。
第二次碰到的是小指。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小指关节蹭到小指,这一次她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不是握住,是勾。像一个人在试探一个接触是不是有意的。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脸朝前方,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大。
我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试探性轻握。是直接把她的手整只包进掌心。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凉,掌心偏凉,像一块在室温下放了很久的丝绸。五根手指在我掌心里僵了半秒,然后慢慢松开,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中指指尖刚好抵在我食指和中指的指缝之间,大拇指轻轻压在我大拇指根部。
"你的手很热。"她说。
"你的手太凉了。"
"嗯。以后你多握一会儿。"
我低头看她。她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下线条清晰。无边眼镜的镜片反着光,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能看到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情话的话。
走到一个没人的路口时,她停下来了。不是突然停,是脚步变慢,然后自然收住。她转过身面对我。路灯从她侧后方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透过镜片能看到她的眼睛,目光第一次完全落在我的眼睛上。不是眉心,是眼睛。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额头正中央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
不是脸颊。是额头。
她的嘴唇很凉,接触时间不到一秒。但她退回去的时候没有立刻低下头,而是继续看着我的眼睛。她的手指还留在我掌心里。
"你今晚话比平时多。"我说。
"你今晚一直在看我。"
"你注意到了。"
"嗯。"她又踮起脚尖,在我右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这次是脸颊,和以往每次送我离开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度。但她亲完之后没有退回去。她的嘴唇离我脸颊只有几毫米,呼吸的温度打在我皮肤上。
"我今天没有别的事。"她说。
这句话可以从很多层面被理解。但它本身并不是一个问句。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继续往前走。她的手还在我掌心里,现在已经没那么凉了。走到她公寓楼下时,她忽然停下,转身面对我。
玻璃门上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倒影,她比我矮大半个头,白色衬衫的领口被晚风吹得微微起皱,木质发箍盘在脑后的发髻纹丝不动。她松开我的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无边眼镜。这个动作在今晚出现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在情绪快要浮上来的时候,眼镜是她的刹车。
"今天很好。"她说。
然后踮起脚尖,在我右边脸颊上迅速亲了一下。转身推开玻璃门,消失在楼梯间里。
我站在原地。右手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不凉了,暖了。从君悦酒店第一次见面到今天,每次她亲的都是右边脸颊。额头是今天多加了一次。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意味着什么。
开车回去的路上,高架两边的高楼灯光在车窗上一盏一盏往后滑。我没有开广播,也没有放音乐。车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我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手背上还留着她手指蹭过的极淡的触感余韵。那种微凉的、柔软的、不急着抽走的触感。
周六下午,我第三次走进武康路那条岔巷。
院门半开着,柿子树的叶子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浓绿的油光。推开铁门穿过小院,一楼私教室的玻璃门关着没人,空气里残留着清爽的柑橘精油香。沿着铁制旋转楼梯上露台,脚步声在金属梯面上踏出节奏均匀的回响。
露台上,安娜正在摆桌子。
原木餐桌铺了白色亚麻桌布,四只玻璃杯摆得间距相等,一壶冰柠檬水放在中间,旁边几碟切好的水果,哈密瓜、火龙果、猕猴桃,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她今天穿浅灰棉麻宽松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肚,腰间系了根同色细腰带。头发用木质发箍盘在脑后,无边眼镜照常架在鼻梁上。脚上是白色帆布鞋。看到我上来,嘴角露出微笑。
"你来早了。"
"你更早。"
"我提前了大概半小时。"她把最后一只玻璃杯往右挪了半厘米,杯底和桌面亚麻纹理的某根线对齐,然后直起腰,用围裙擦了一下手指上的水珠,"坐。冰冰应该快到了,雅婷说四点左右。"
我坐在桌子旁边的藤编椅上。露台不大,靠墙摆了几盆绿萝和吊兰,叶子在午后的熏风里轻轻晃。楼下那棵柿子树的树冠刚好探到露台栏杆边缘,浓绿的叶片把一部分阳光筛成零碎的光斑洒在桌面亚麻布上。
"今天怎么想起组这个局?"
"冰冰一直说想再见你。说你上次见面话少了,"安娜嘴角浮起一丝笑,"她说她还没把你祖宗十八代问清楚。"
"她还想问什么?"
"什么都想。她那个人,对我在意的人,会把对方家谱都背下来。"安娜端起自己的白水杯,她永远喝白水,喝了一口,"雅婷刚从巴黎回来好几天,正好也一起。上周她航班调得厉害,状态不太好。出来散散心。"
不到十分钟,楼下铁门被推开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是细高跟那种尖锐的嗒嗒,是粗跟凉鞋沉稳的笃笃。
王冰冰上来的时候两只手都拎着东西。左手一袋水果,右手一瓶红酒。大框墨镜推到额头上当发箍用,齐肩栗色直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披了件薄开衫,白色帆布鞋踩在最后一级楼梯上时微微喘了口气。
"杨天明!你居然比我先到!"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搁,先凑过去和安娜抱了一下。安娜被抱的时候身体微僵了一瞬,肩胛骨往中间夹了一下,然后迅速放松,手掌轻轻拍了拍王冰冰的后背。这个反应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是她对亲密肢体接触的本能防御和迅速调整。 王冰冰松开安娜,转向我。从随身那个帆布袋里掏出一小盒淡绿色的纸盒,上面印着法文。
"长宁那家法国甜品店的新品。你上次说喜欢吃甜的,我记得。"她把盒子塞到我手里,转身就去找开瓶器,"安娜你这儿有开瓶器没?我带了一瓶勃艮第黑皮诺。上次那瓶在露台餐吧没喝完,今天必须干了。"
安娜从楼下厨房拿上来一把开瓶器。王冰冰接过去,动作熟练地割开锡帽,把螺旋钻头旋进软木塞中心,手腕一抖嘶一声拔出来。然后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举起杯子在阳光下晃了晃。
"雅婷还没到?"
"快了。"安娜说,"她说四点左右。"
"这人每次都'左右',上次约火锅'六点左右',六点半才到,还穿了一双十二
厘米。"王冰冰转向我,"你应该见过她了吧?"
"见过。她在安娜那儿上私教课。"
"对,我跟你说,她是我介绍给安娜的。"王冰冰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习惯性地慢慢画了个圈,"她以前来我店里做美甲,老顾客了。那阵子她刚当上空姐第一年,天天飞国际线,落地说全身酸得不行。我说你去找安娜试试普拉提,她那个人教课特别认真。"
"那是好久之的事了。"安娜接过去,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冰冰说有个空姐朋友想练普拉提,问我愿不愿意带。我说好啊。第一次来的时候雅婷躺在核心床上连骨盆卷动都做不起来。"
"别提了,"楼梯方向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伴随着细高跟踩铁梯的清脆嗒嗒,"你那时候整整让我做了三个月的骨盆卷动。三个月。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一张骨盆的解剖图。"
高雅婷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棕色纸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被拉了过去。
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缎面吊带连衣裙。裙摆到大腿中部,缎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光,像深水潭表面被风吹皱的那一层。领口极低,乳沟被缎面衬得极深,相比上次在工作室穿运动内衣的她,完全是两个量级。脚上是黑色细高跟凉鞋,脚踝系带。妆容比平时精致一个档位,豆沙粉口红涂得饱满,桃花眼的眼线拉到眼尾再往上挑一小笔,碎钻耳钉在耳垂上闪了一下。
蜜色皮肤在墨绿色缎面映衬下偏铜色调,整个人像一颗被精心包装过的太妃糖。右手拇指根部的蝴蝶纹身在手指搭上栏杆时从缎面边缘露了一小截。
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极淡的青色,粉底遮了但没遮全。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变,嘴唇饱满,但笑意到眼睛就停了。她进门后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王冰冰身上停了一拍,是熟人之间的确认;在安娜身上停了一下,是尊重;在我身上停了整整一秒。然后走过去坐在安娜旁边,把棕色纸袋放在桌上。
"焦糖布丁。巴黎酒店甜品部学的,第一次做。不好吃别骂我。"
"雅婷你这裙子,"王冰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端着红酒杯的手停在空中,"你是来聚会的还是来走红毯的?"
"红毯。"高雅婷把自己面前的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把墨镜摘下来放在桌边,"走完红毯回家睡觉。"
"你又,"王冰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老熟人之间才有的"又来这套"的意思,但她看了高雅婷一眼,后半句咽回去了。咽回去之后换了个说法,"巴黎这趟还顺利吗?"
高雅婷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隔了两秒才放下。
"航班调得乱七八糟。巴黎线砍了一半,公司裁了不少国际线老乘务员。现在经常飞国内转机,累死了。"语气里抱怨是轻松的,但她说到"裁了不少"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两秒。不是有意的停顿,是身体自己泄露出来的。
"所以你今天是来散心的。"王冰冰说。语气里没有调侃,她平时嘴快归嘴快,但什么时候该收起调侃她比谁都清楚。
"差不多。"高雅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木桌面上比平时重了半分,然后转向我,"杨天明。又见面了。"
"嗯。"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忙公司的事。偶尔陪安娜。"
"偶尔?"她挑起一边眉毛。
"一周两三次。"
"那不算偶尔。算经常。"她嘴角翘起来,转向安娜,"安娜姐,你男朋友人挺实在的。"
安娜低着头喝白水,没有接话。脸颊从腮部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王冰冰把红酒瓶拿过来,给高雅婷面前那只空杯子倒了一点。"你喝点。散心就好好散。"
高雅婷端起杯子,和上次在工作室时一样,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个圈。这个动作和王冰冰的习惯一模一样,不知道是谁影响的谁,或者只是巧合。
然后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墨绿色缎面裙摆在大腿中部轻轻晃了一下。细高跟凉鞋从脚尖上松松挂着,随着小腿的轻晃微微摆动。
"雅婷你第一次去安娜那儿的时候,是不是也被虐得够呛?"王冰冰重新把杯子端起来,手指又在杯沿上画圈。
"别提了,"高雅婷翻了个白眼,桃花眼往上翻的时候居然还挺好看,"我上了两年课,到现在每次练完核心床腿还是抖。她那个'再坚持五秒',从来不是五秒。是她自己数到五,她数的速度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是一秒一秒数。她是,"她模仿安娜的语气,压低了嗓音,每个字都拖得比正常慢半拍,"一,二,三,四,五。"
"我数的速度是一样的。"安娜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你每次到第五秒就放弃了。"
"你看你看,"高雅婷指着安娜对王冰冰说,"她在工作室里就是这样的。平时说话声音轻得像怕吵到蚂蚁,一站在核心床旁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叫专业。"王冰冰喝了一口红酒,"你见过她上课没有?"
"我当然见过,"王冰冰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一副准备讲个好故事的架势,"她以前给一个两百斤的大哥上体验课。大哥躺在核心床上怎么都找不到核心发力,她就说'你用肚子把我手推起来'。大哥推了三分钟,她说'不对,再来'。又推了两分钟,还是不对,再来。最后大哥从床上坐起来说,"王冰冰憋着笑,学着一口东北腔,"'老师,我是在推你手还是在生小孩?'"
她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声清脆,感染得高雅婷笑得前仰后合,她笑的时候桃花眼弯成两条弧线,嘴唇饱满地咧开,整个人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安娜低着头,脸从腮部漫到耳根。无边眼镜的镜片边缘被这片粉色衬得更加透亮。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裙摆布料。
我端着杯子喝水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浮起来。安娜正好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她的目光穿过镜片,撞上我的目光。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极快地垂下去。嘴角的弧度还留着。
我从始至终都在看安娜。
这是我后来回想这个下午时才意识到的事。不是刻意的,是自动的。高雅婷说话时我听着,但余光能看到安娜低头给王冰冰续杯时手腕内侧那颗极淡的小痣,芝麻大小,浅浅的褐色,在白瓷杯沿上衬得分明。王冰冰讲大哥推手的故事时大家都在笑,我也在笑,但笑的时候目光落在安娜脸上,正好看到她笑得露出上排牙齿最边缘一小截。那个笑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夕阳从露台栏杆斜斜打在她侧脸上,给她镀了一层淡金。她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无边眼镜,那个动作被我完整收录:手指从膝盖上抬起,经过腰际,到达鼻梁,轻轻推了一下镜架,然后原路返回膝盖。全过程不到三秒,我全看进去了。
王冰冰注意到了。
她在某个间隙往安娜那边凑了一下,手里端着红酒杯,压低声音在安娜耳边说了句什么。安娜低头脸红了一下,用手按了一下镜架,没说话。王冰冰退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