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看着那瓶红彤彤泛着诱人油光的辣椒酱,眼睛顿时一亮,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他刚想伸手去拿,妈妈却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筷子。
“你别动,我来。”妈妈拧开辣椒酱的瓶盖,一股浓郁的香辣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她握紧老头的筷子,小心翼翼地挑了黄豆大小的一点点红油和肉沫,拌进他碗里的白米饭中。
“怎么才这么点儿?这够干啥的,塞牙缝都不够。”老头看着碗里那可怜巴巴的一点点红色,不满地抗议道。他年纪大了,味觉已经退化,向来是无辣不欢,要是真没的念想也就算了,但看着妈妈把辣酱拿来又不许多吃,他的心里还是难以接受。
妈妈立刻板起脸,那双稍微柔软了些的眸子眯起,再次透出一股凉意:“就这么多!你还想吃多少?嫌少就别吃,继续吃你的白水煮菜!”
见妈妈那副不容商量的模样,老头识趣地闭上了嘴。他很清楚,这个女人虽然嘴上凶狠,但心里是温柔的,这种被一个漂亮女人管束和照顾的感觉,虽说不算自由,但确实很享受,也让他这颗枯寂了多年的心,稍稍重焕生机。
“女娃儿。”老头慢吞吞嚼着饭,嘴巴含糊不清地漏出几句寒暄,“你下班就过来了,自己吃饭没有?”
妈妈本来脑子里满是老人的病情,被他这一句突然的关心弄得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道:“我回去就吃过了。”
听到这话,老头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那花白的头发,眉头紧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吃了一半的饭菜上,似乎想说让她将就吃点,但又觉得不合适,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语气中只剩下懊恼:“哎呀,早知道让你先吃了,我胃口也不行,吃不了那么多……”
话音未落,也不知道是被呛到了还是身体羸弱的征兆,老头瞪圆眼,抻直脖子,突然猛地转过头,捂住嘴巴,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太过厉害,好像肺管都会咳出来似的,消瘦的脊背弯曲蜷缩到了极限,伴随着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颤抖着,他的脸色先是沉入苍白,又刹那间涨得通红,嘴唇翻起,额头和脖颈上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妈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本能地靠上前去,一只手扶住老头的肩膀,另一只手轻柔而有节奏地在他背上拍打。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无意之间,妈妈胸前柔软的双峰抵在了老头的手臂上,只不过她一门心思都是帮老家伙顺气,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距离早已变得如此暧昧,那件宽松的纯棉T恤根本无法阻挡肉体的温度传到老头身上,就在这种软腻的摩擦中,那咳嗽声竟奇迹般的渐渐平息下来。老人张大了嘴,不断吞咽着空气,而妈妈胸部那股甘甜的香气,以及娇躯散发出的独特的幽幽花香,也被他一并吞下,更别说感受着自己胳膊陷在那又软又弹的双乳之间,本就口干舌燥的老头更是下腹一紧。
见他缓和了许多,妈妈这才松了一口气,顺势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先吃饭,我去看看你的增强CT报告出来了没有。”
那温暖的突然远去,让老头感觉到了片刻的失落,还不及他说些什么,妈妈已经借着身体后仰的惯性退了几步,又加快脚步匆匆离开病房。这个点大多数科室都已经下班了,但可能是刚才的异动让妈妈不由得揪心,她太过于急切想知道报告的结果,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这点。
走廊里,似乎光线都变暗了些,妈妈一路往前走,带起一阵清冷的风,划破了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沿路遇到几个护士打招呼,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穿过几段楼梯,呼吸内科的医生办公室就在走廊的尽头。
她推门进去,熟识的主治医生都不在办公室内,空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名年轻的值班医生,正坐在电脑前敲击着病历。妈妈扫了几眼,没见到下午做检查的那位医师,只好往那人身边走去。
值班的医生抬起头,连忙站起身打招呼:“您好您好,徐主任,请问您找谁?”
市一院这位鼎鼎大名的美女主任,即使他来实习不久,也早就耳闻,今天见到本尊,尤其妈妈还穿着一身青春气十足的打扮,更是叫这位年轻的男医生心里忐忑不已,仿佛化作了春心萌动的小男生,时不时偷瞧两眼妈妈那精致的小脸,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我找你们主任,他走了吗?”
“他下班了,有什么需要您可以跟我说。”男医生停下了工作,两手已经摸上了内部用的座机,“您有什么急事儿吗,要不然我打电话帮您联系他一下?”
“不用麻烦了,我想看一个病人的增强CT报告,下午刚做的。系统应该能查得到。住院号是……”妈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只是打听一个毫不关己的消息,随后报出了老头的名字和床号。
“好的,您稍等。”值班医生稍微调整了一下显示器的角度,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极为熟练地打开影像系统并输入患者信息。鼠标在屏幕上游弋,一行行数据闪烁,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加载的进度条,老化的设备时长卡顿,让时间变得如此黏稠而漫长。妈妈看着屏幕,胸腔内的心脏跳动得厉害,在这谜题即将揭晓的前夕,她甚至自己都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明明等待审判的只不过是个有几面之缘的老头,却比她查看自己的病历报告还要紧张。
“找到了。徐医生您看。”男医生伸出手指,敲打着屏幕上那黑白灰相间的肺部横断面影像。而妈妈扫了一眼画面,还没看清下面的文字报告,瞳孔便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那片原本应该是黑色透明的肺野里,右肺上叶前段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团灰白色的不和谐阴影。妈妈的眉头蹙起,目光死死钉在那团阴影上,本来还尚存的一丝侥幸,被这张无可辩驳的影片给撞得粉碎。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目光顺着影像的切面一层层往下看。
“右肺上叶前段见一大小约1.2cm×1.1cm的实性结节……”值班医生轻声读着文字,声音在这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妈的双眸快速扫过那些专业医学术语。“边界欠清,呈分叶状,边缘可见短细毛刺及胸膜凹陷征”。正常的组织或良性病变边缘光滑,组织分界明确,而报告上出具的证据,则是恶性肿瘤向周围组织浸润生长的典型表现。“增强扫描动脉期及静脉期结节呈明显不均匀强化……”几乎是无意识地,妈妈读出了下一行字,重重证据累加在一起,让答案的指向性愈发明确,良性结节通常不会有这样明显的变化,这种狰狞的形态只能是——
周围型肺癌。
“建议进一步行CT引导下穿刺活检或手术切除以明确病理诊断。”
男医生就像是屏幕朗读软件一般念到了最后一个句号,但妈妈已经无心去听,冰冷的判决书重重砸在她的心头,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每一个字她都不想认识,当这些字眼与那个病床上消瘦的身影联系在一起时,竟让她的心感受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医学现实是冷酷的,但私人的情感是热烈的,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老头那干瘪而又蕴含着生命力的躯体,坚硬的胸膛,粗糙有力的双手,明明人还活着,可是,这种“他快死了”的近乎绝望般的认知,让妈妈不由得暗自神伤,哪怕知道对患者共情是不对的,不理性也不专业,但她还是没办法彻底冷下心来,以完全抽离的视角来看待这件事。
生老病死,如此无情。
“徐主任,打印好的片子我给您找出来了……您没事吧?”男医生将报告递给妈妈,看着她那略显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关心道。
“哦,没事,谢谢你。”妈妈抓过报告捏了捏,尽可能维持面部的平静,不让对方看出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向这位值班的医生道别后,转身走出了呼吸内科的办公室。
太阳早已落山,走廊里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昏暗,妈妈的身影在惨白的墙壁与地面上拉得老长。她还在尝试说服自己,试着去恢复绝对的理智和客观,进入到医生的身份之中,只是,裁断生命这样心理重压,对于她一个外冷内热的女人来说,还是难以在短时间内接受。
为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
回到病房时,窗外完全变黑,屋里的灯倒开得明亮,刺目的白光将屋里照得无所遁形,妈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