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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39下-40)作者:G406023127【字数:37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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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肉版官仙】(39下-40)
作者:G406023127

第三十九章(下)

陈太忠扶着门框,喘匀了那口气,伸手去够门把手。
指头刚碰着那块冰凉的铁,身后沙发上,传过来一声。
“……站住。”
声音不大,哑着,跟让砂纸磨过一样。
他手停在门把手上,回过头。
吴言半躺在沙发上,胳膊撑着扶手,撑起了半个身子,脸还白着,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
看了好半天,她才把下一句挤出来。
“今晚……你别走。”
说完这五个字,她自己先愣住了。
陈太忠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扶着门框,一个撑着沙发,大眼瞪小眼。
吴言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红,红到耳朵尖,红到额头,把那层病出来的白,生生给盖住了。
她别过脸去,冲着墙,嘴唇动了好几回,才找补出来一句。
“我是说……我还虚着。万一半夜又犯了,屋里没个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后来,自己都听不下去了,猛地扭回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睡沙发!再敢进卧室一步,我一脚把你踢下去!”
陈太忠看着她那副又羞又凶的样子,心里头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嘣”地松了。
好嘛,这才是吴书记。
刚才那个疼得跪在地上、连骂人都骂不全的女人,他看着心里发慌;这会儿这个瞪着眼睛要踢他下床的,他看着踏实。
“沙发我不睡。”他说。
吴言眉毛一竖。
“你躺床上去。”他松开门把手,扶着墙,慢慢往回挪,“我搬个凳子,坐卧室门口。灯给你开盏小的,你睡你的,我坐我的。半夜你要是哪儿不对,喊一声,我就在跟前。”
吴言瞪着他,嘴张了张,想说“谁让你安排了”,到底没说出口。
他这么安排,比她那个“睡沙发”,周全多了,周全得让她没法挑理。
她哼了一声,撑着沙发站起来。站得慢,两条腿还发软,她扶着沙发背,一步一步往卧室挪。
陈太忠跟在她后头,隔着一步远,两只手虚虚地张着,没碰她。
她挪进卧室,在床沿上坐下了,坐下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
陈太忠把那张倒了的小方凳扶起来,搁到卧室门口,又去墙根底下,把那个“先进工作者”的搪瓷杯捡起来,杯子上又磕掉了一块瓷,他拿手指头摸了摸那块豁口,搁回了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那盏绿玻璃罩子的台灯,插头还耷拉在地上。他捡起插头,插回墙上的插座里,拧开了。
灯亮了。
绿玻璃罩子底下,一圈黄黄的光,打在床边上,打在她搭在床沿的手上。
就是这盏灯。几个钟头以前,她攥着这盏灯,要砸他的脑袋。
他看了一眼那灯,没吭声。
这玩意儿真砸下来,他脑袋上连个包都起不来,灯罩倒得碎一地,回头她还得自己蹲着扫玻璃碴子。
“我去倒点水。”他说。
暖瓶空着。他拎着暖瓶进了厨房,屋里还是那股子味儿,煤气味儿,药渣子的苦味儿,还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儿,是从水池子底下那块烂了边的木板里冒出来的。拧开煤气灶,坐上那个落了灰的铝锅,接了半锅水,烧。等水开的工夫,他把铝锅盖子上的灰擦了,把水池子边上那一个碗、一双筷子洗了,把窗台上那缸子长了白毛的药渣子倒了,缸子刷干净,倒扣在碗旁边。
灶台上,他那个手机还搁在原地,黑着屏,他瞅了一眼,没去碰。
水开了,他灌满了暖瓶,倒了一杯,兑了点凉的,端进卧室,搁在她手边。
又回去,拧了一条热毛巾,拧得半干,冒着热气,拿进来。
吴言坐在床沿上,端着那杯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眼睛跟着他转。
他拿着热毛巾,在她跟前站住了。
“汗还没干,捂着要着凉。”他说,“我给你擦擦脸,擦擦脖子。你要是不愿意,毛巾给你,你自己擦。”
吴言端着杯子,看着他手里那条冒热气的毛巾,看了一会儿。
她心里乱成了一团。
几个钟头以前,她要报警,要双开他,要他滚。这会儿,她让他留下了,让他烧水,让他拧毛巾,还要让他擦脸。
吴言,你在干什么?
她问自己,问不出个答案来。
胃里头暖烘烘的,五六年了,头一回这么暖。脑袋里头那根钉子也拔了,就剩下一点发木。身上没力气,软得跟面条一样。
她就是不想让他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往回压,压不下去,它就在那儿杵着,跟门口那张小方凳一样,明明白白的。
不想一个人,在这个只有一个碗的屋子里,再熬一夜。
她没伸手接。
陈太忠等了等,见她没接,也没躲,就把毛巾抖开,叠成一长条,先擦她的额头。
动作慢,从左往右,一寸一寸地擦。毛巾热,她额头凉,热气一捂上去,她闭了闭眼。
擦完额头,擦脸颊。擦完脸颊,擦耳朵后头。擦完耳朵后头,他把毛巾翻了个面,往下,擦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细,皮薄,底下的青筋看得清清楚楚,汗干了一层,又黏又凉。毛巾擦过去,擦出一片红。
他擦到领口那儿,毛巾的边,碰着了她的锁骨。
吴言“嗯”了一声。
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陈太忠的手,停住了。
“不舒服就说。”
吴言没睁眼,睫毛抖了抖。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擦。”
他接着擦,擦她的锁骨,擦她锁骨窝里攒着的那一小汪汗。擦完了,把毛巾搭在床头的铁栏杆上。
她还闭着眼,眉头却还皱着,皱出两道竖纹,两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紧。
刚才那一缕仙灵之气,把那根弦捋松了,可那团乱麻还缠着,缠得她脑袋里头发木,发胀。
“头还紧?”
“……嗯。”
“我给你按按太阳穴。”他说,“这回不使那些法子,就是拿手按,跟澡堂子里按摩的师傅一样。行不行?”
吴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点了点头。
陈太忠在她身边坐下了,坐在床沿上,隔着一拳头的距离。
床垫往下一陷,她的身子跟着往他那边歪了歪,她赶紧往回坐正了,坐得笔直。
陈太忠看着她那个坐得笔直的样子,心里头直乐。
都这会儿了,还端着呢。坐在自家床沿上,跟坐在常委会的主席台上一个架势,就差面前摆个茶杯,再摆个话筒了。
也是,让她端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儿哪放得下来。放下来了,那就不是吴言了。他把两只手的大拇指,搭在她两边太阳穴上,另外几根手指头,托着她的后脑勺。
拇指肚贴着那块发紧的皮肉,慢慢地打圈。
先轻,再重一点,再轻。
按着按着,她的眉头松开了。
按着按着,她的脑袋往后仰,仰到了他托着的那几根手指头上,把脑袋的分量交给了他。
又过了一阵,她眼角那儿,渗出来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顺着眼角,往鬓角里流。
她自己没发觉。
陈太忠看见了。
他的拇指停了,停在她太阳穴上,没挪开。
“哭就哭。”他说,“我当没看见。”
吴言猛地睁开眼。
她伸手往自己眼角一摸,摸了一手湿,愣了。
“我没哭!”她嗓门猛地拔高了,拔完了又赶紧压下去,生怕隔壁听见。
“嗯,没哭。”
“是……是汗!”
“嗯,是汗。”
吴言瞪着他,眼睛里头的水,越瞪越多,瞪得眼眶通红,一眨眼,又滚下来两颗。
她气得别过脸去。
别过去的时候,她的脸,正好偏到了他托着她脑袋的那只手边上。
嘴唇,碰在了他拇指的侧边上。
就那么碰了一碰。
软的,热的,带着点眼泪的咸。
她整个人僵住了。
陈太忠也僵住了。
他的拇指还贴着她的嘴唇,没挪开,也没往前凑。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能听见两个人的喘气,一个粗,一个细。
他没扑上去。
他看着她僵在那儿的侧脸,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压低了嗓子。
“吴言。”
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
吴言的肩膀,抖了抖。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昨儿要房子那个喜欢。”
吴言没动,也没出声。
“你要是不愿意,”他说,“我把手收回去,搬着凳子坐门口,今晚到此为止,明儿照样叫你吴书记。”
他说完了,等着。
等了好半天。
久到窗外的雨小了一阵,又大了一阵;久到床头那盏台灯,灯泡“滋”地响了一声。
吴言还是没动。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拇指刚往回撤了半寸的时候,她开口了。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
“……你手,还按着。”
陈太忠一愣。
拇指停住了,停在原地,按在她太阳穴上。
她没让他收。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身子往前倾,倾得慢,慢得她随时能躲开。
她没躲。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嘴边上,落在嘴唇的边边上,没往正中间去,就停在那儿,停着。
热乎乎的鼻息,喷在她脸上。
他等。
吴言的嘴唇抖着,抖了一会儿,脑袋偏了偏。
偏过来半寸。
正好偏到他嘴唇底下。
他这才往深里吻了下去。
吻得不深,就是贴着,嘴唇贴着嘴唇,慢慢地磨。她的嘴唇干,起了皮,糙糙的,带着刚才喝的那口温水的潮气,还有一点药的苦味儿。
吴言的手攥着床单,攥得紧紧的。
吻了一会儿,他撤开了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气。
“你是书记,”他哑着嗓子说,“我是翻过你柜子的人。这事儿,得你点头,才算数。”
吴言闭着眼,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点头干什么……”她嘴硬,声音却软得不成样子,“你……你自己看着办。弄难看了,我照样双开你。”
“好看难看,我负责。”他说,“双开,也是你的权。”
她没再说话。
床头那盏台灯,还是那盏她举起来要砸他的灯,绿玻璃罩子底下,一圈黄光,打在床边上,把两个人挨在一块儿的影子,投在了白床单上。
窗外的雨,“沙沙”地下着,下得匀了。
陈太忠搂着她的肩膀,又吻了一回。这一回比刚才深,舌尖探出去,碰了碰她的嘴唇缝。
吴言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
他不往里顶,就在那道缝上来回地舔,舔她干裂的嘴皮,舔得湿乎乎的,舔得那层干皮软了下来。
舔了好一阵,那道缝,松开了。
就松开了一点点。
他舌尖探进去,碰着了她的牙,她的牙也闭着,他就舔她的牙,一颗一颗地舔,舔到最后,她的牙也松开了,舌头缩在里头,缩得老远。
他找着了她的舌头,舌尖碰了碰她的舌尖。
吴言浑身一哆嗦,舌头往后一缩。
他也不追,退出来,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喘了口气。
“没亲过?”
问完了,他就后悔了。这话问的,跟揭人家短一样。
吴言的脸“轰”地烧起来了,烧得他贴着她的嘴唇都觉出烫来。
“要你管!就你多嘴!”
陈太忠没再问。
这么大一个区委书记,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嘴都不会亲。他心里头冒出来这么一句,冒完了,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些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白天在会上跟人斗,晚上一个人回这屋子,一个碗,一缸子药渣子,一张画满了圈的纸。
他心里头还有一本账。任娇那儿的汉显机,刘望男那儿的包房,账上这又要添一笔。他不装没想起来,想起来了,心里头沉了沉。
想起来了,他还是没起身。
“你跟着我。”他贴着她的嘴说,“我怎么动,你就怎么动。不会就慢慢来,没人考你。”
他又吻上去。
这回他慢。舌尖碰碰她的舌尖,退出来;再碰碰,再退出来。碰到第四回,她的舌头没往回缩,就停在那儿,让他碰着。
他用舌尖勾着她的舌尖,往外带。
她跟着他,笨手笨脚的,舌头软软的,带着温水的潮气,带着一股子刚吃过药的苦味儿。他也不嫌,含住了,嘬了嘬。
吴言的鼻子里,“嗯”地哼出一声来,哼得又细又长,攥着床单的手,松开了,不知道往哪儿放,在半空里悬了一会儿,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搭着,指头蜷着。
吻了好半天,他撤开了。
她靠在床头上,张着嘴喘,嘴唇让他吻得红红的,肿起来一圈,亮晶晶的。
陈太忠伸手,去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吴言一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的手。
他解得慢,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全解开了,把湿透了的衬衫从肩膀上褪下去,扔在了那张小方凳上。
他光着上身,坐在她跟前,让她看。
台灯的光,打在他身上。肩膀宽,胸口厚,肚子上一块一块的,刚才治病出的那一身汗还没干透,亮着一层光。
吴言看着,脸红得发紫,眼睛想挪开,又挪不开。
“我先脱的。”他说,“你看了,咱俩算扯平一半。”
“谁……谁要跟你扯平……”
“那我脱了,总不能就我一个人冻着。”他伸手,指头碰了碰她家居服最上头那颗扣子,没解,就碰着,“这两颗,我能解吗?”
吴言低头看着他那根手指头。
看了好半天。
她自己抬起手来,攥住了那颗扣子。
攥着,抖着,解开了。
又往下,攥住了第二颗。
解开了。
第三颗。
也解开了。
解到第三颗,她的手停了,停在第四颗上,不往下解了,也不拿开。
她抬起眼皮看他,耳朵红得透亮。
“你……”她的声音抖着,“你来。”
陈太忠的手,接过了第四颗扣子。
解开了。
家居服的前襟,往两边敞开了一条缝。
里头没穿胸罩。洗了澡,换上家居服,她本来就打算睡了,哪想到后来疼成那样。
他的手指头搭在那两片前襟上,停了停。
“我拨开了?”
吴言闭着眼,下巴点了点。
他把那两片前襟,慢慢地往两边拨开。
她的两个乳房,露了出来。
不大,小小巧巧的,跟两个扣过来的瓷碗一样,白得晃眼。乳头是浅褐色的,小小的,乳晕也小,一圈,颜色浅浅的,让屋里的凉气一激,乳头缩成了两颗小豆子,硬硬地翘着。
她两只胳膊一抬,就要往胸口上挡。
挡到一半,停住了。
胳膊在半空里僵着,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
陈太忠没拦她,就那么看着她,等着。
她咬着嘴唇,胳膊慢慢地放下了,放回了身子两边,攥着床单。
“……别光看。”她说,声音细得听不见。
“好看。”他说,“乳头缩着呢,是冷的?”
“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
他把手掌搓热了,伸过去,掌心贴上了她左边那个乳房。
她“嘶”地吸了口气,浑身一缩。
他的手热,她的乳房凉,凉得跟刚从井里提上来的瓜一样,一贴上去,那点凉,从他掌心往上窜。
他没动,就贴着,让手心的热,一点一点地焐进去。
焐了一会儿,她不缩了。
他的手掌,开始动了,托着她的乳房,往上托,往里拢,慢慢地揉。乳房小,他一只手就攥满了,软乎乎的,滑溜溜的,在他手心里变着样儿。
他的掌心,蹭着她那颗乳头。
那颗乳头硬着,在他掌心里硌着,蹭一回,硬一分。
吴言咬着嘴唇,咬得死紧,鼻子里一口一口地往外喷气,喷得越来越急。
“这楼隔音差。”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对门……听得见……”
“那你就小点声。”他说,“憋不住了,咬我。”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右边那颗乳头。
“啊……”
那一声没憋住,从她嗓子眼里漏出来,漏了一半,她赶紧拿手背捂住了嘴。
他嘴里含着那颗乳头,舌头裹着它,慢慢地绕,绕着乳晕绕圈,绕得那一圈小疙瘩全鼓了起来。他嘬了嘬,嘬得那颗乳头在他嘴里一跳。
她身上的味儿,往他鼻子里钻。是皂角味儿,是她洗完澡剩下来的那点干净味儿,底下压着一层出过冷汗的咸味儿,淡下去了,快闻不着了。
她捂着嘴,捂得手背上全是自己的热气,眼睛闭着,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
他换到左边,含住,嘬。右边那颗,他拿手指头捏着,搓着,搓得发烫,搓得那颗小豆子涨大了一圈,红红的。
吴言的腰,在床单上扭了扭。
她这会儿脑子里头,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常委会,化工厂,段卫民,那一沓病历,全没了。就剩下他嘴里那点热,他手指头上那点糙,一阵阵往她身子里钻,钻得她从胸口一直麻到小肚子底下,麻得她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往一块儿夹。
她夹着腿,觉出来底下有点不对。
湿了。
她自己都不敢信。她这么多年,连自己碰一碰都没有过,那地方就跟没长在她身上一样。这会儿,让他嘬着乳头,嘬了这么一会儿,底下就湿了,湿得内裤贴在了那儿,凉凉的,黏黏的。
她羞得想钻到床底下去。
扭完了,她自己吓了一跳,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舒服就扭,”他说,“扭了不丢人。”
“谁……谁扭了……”
他笑了笑,没跟她犟,一只手从她乳房上滑下去,滑过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滑到她的肚皮上。
她的肚皮平平的,软软的,刚才他手掌贴着治病的地方,这会儿热乎乎的,还留着那点仙灵之气的暖。
他的手掌,在她肚脐下头两寸,停住了。
再往下,就是家居裤的裤腰,松紧带的,勒着她的胯骨。
他的手搁在那儿,不动。
“再往下,”他看着她,“你说行,才行。”
吴言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又羞,又怕,又说不清还有点什么。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脸往旁边一偏,偏进了他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光着的肩膀,抵得死死的。
她的嘴贴着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小得他差点没听见。
“……行。”
陈太忠的手指头,勾住了她家居裤的松紧带。
勾住了,往下拉。
拉得慢,松紧带擦着她的胯骨往下走,走过胯骨,走过她的屁股蛋子,她自己抬了抬腰,让他拉过去了。
家居裤褪到了大腿根,底下是一条白色的棉布内裤,老式的,高腰,裆那儿,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小块,湿的,贴着,贴出了一道凹进去的缝。
吴言觉出来他在看哪儿,两条腿“唰”地并紧了,并得死死的,一只手往下就要去捂。
“你……你不许看那儿!”
“已经看见了,晚了。”他说,“湿了。”
“你……”
“湿了是好事,说明你舒坦。”他的手搭在她并紧的膝盖上,没往里掰,就搭着,“身子比嘴老实。”
吴言气得拿拳头捶他的肩膀,捶了两下,没劲儿,捶得跟挠痒痒一样,捶完了,拳头也没收回去,就搁在他肩膀上。
他由着她捶,捶完了,把她的家居裤从腿上一节一节褪下去,褪过膝盖,褪过小腿,从脚踝上拿下来,叠了叠,搁在床尾。
她身上,就剩下那条湿了一块的内裤,和那件敞着怀的家居服上衣。
陈太忠从床沿上下来,跪在了床边的地板砖上。
地板砖凉,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他不管,伸手托住她两条小腿,把她往床沿这边挪了挪,挪得她的屁股挨着了床沿,两条腿耷拉下来,脚尖点着地。
吴言撑着胳膊肘,半坐着,低头瞅着他跪在她两腿跟前,脸都白了。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跪那儿做什么?”
他没答话,低下头,嘴唇贴在了她的膝盖上。
吻她的膝盖。
那块骨头硬硬的,凉凉的,他嘴唇贴着,慢慢往上挪,挪到她大腿上。
她的大腿并着,并得紧紧的,大腿上的肉白白的,软软的,皮薄,底下透着几根青色的血管。他的嘴唇贴上去,她的大腿肉就抽一抽。
他从外侧,一路往里侧吻。
吻到大腿里侧,那儿的皮更嫩,更热,一股子热气,从她两腿中间往外冒,冒到他脸上。
吴言的呼吸,乱了。
他吻到离大腿根还有一巴掌远的地方,停住了,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想用嘴。”他说,“亲你那儿。行不行?”
吴言的脸,红得发紫。
“你……你疯了!那地方……怎么能……”
“能。”他说,“这事儿天底下两口子都干。你不愿意,我就不。”
吴言瞪着他,瞪了半天,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
她两只手攥着床单,攥得骨节发白。
她这辈子,连想都没想过这种事。
那地方,是脏的,是不能让人看的,是她自己洗澡的时候都不敢多碰的。他要拿嘴……
可他跪在那儿,仰着脸,等着她。
不催,不逼,就等着。
她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快断了。
她闭上了眼睛。
点了点头。
点完了,她又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别……别看太久……”
陈太忠“嗯”了一声,伸手,勾住了她内裤的两边。
“屁股抬抬,我好往下褪。”
她抬了抬屁股。
内裤褪下来了,褪过大腿,褪过膝盖,从脚踝上拿了下来。裆里那块湿了的布,凉了,拉着一根细细的丝,断了。
他把她的两条腿,往两边分开。
她的膝盖抖着,往里夹,夹了两回,没夹住,让他慢慢地分开了。
她的阴部,整个儿露在了台灯底下。
干干净净的,几乎没什么毛,就阴阜上稀稀落落几根细绒毛,软软的,颜色浅浅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底下两片大阴唇,白白的,鼓鼓的,合着,合成一道缝。缝里头,透出来一点粉红,湿亮湿亮的,淫液从那道缝里渗出来,渗到了会阴上,亮晶晶的一小片。
一股子味儿,从那儿冒出来。
是她的味儿,热乎乎的,有点腥,有点咸,还带着点洗澡剩下的皂角味儿,混在一块儿,钻进他的鼻子里。
吴言感觉到他在看,两只手猛地捂住了脸。
“你……你说了不看太久!”
“不看了,闭着眼呢。”
他低下头,嘴唇贴了上去。
贴在那道缝上。
吴言浑身一挺,捂着脸的手底下,憋出来一声“唔——”,闷闷的,憋得老长。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大阴唇,热的贴着热的,湿的贴着湿的。他没急,就那么贴着,让她慢慢适应。
她底下那两片肉,在他嘴唇底下,一跳一跳的。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舌头。
舌尖抵着那道缝,从底下往上,慢慢地舔了上去。
舌尖分开了那两片大阴唇,滑了进去。缝里更热,更湿,两片小阴唇薄薄的,嫩嫩的,粉红粉红的,让他的舌尖拨开了,淫液沾满了他的舌头,咸咸的,滑滑的,有点涩。
舔到顶上,舌尖碰着了一个小小的硬疙瘩。
阴蒂。
小小的,藏在一层薄皮底下,他舌尖一碰,那个小疙瘩就往里一缩。
吴言的屁股,猛地往上一弹。
“啊——!”
这一声,她没捂住,从指头缝里冲了出来。
叫完了,她自己吓坏了,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抓住了床单,抓得床单都皱成了一团。
陈太忠两只手按住了她的大腿,按着,不让她乱弹,舌头又从底下舔了上来。
慢慢地舔,舔过那两片小阴唇,舔过阴道口,舔到顶上,在阴蒂上停一停,打个圈,再从底下舔上来。
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舔一遍,她的淫液就多一分,从阴道口往外冒,冒到他舌头上,冒到他下巴上,舔起来,嘴里“啧啧”地响,响声闷闷的,在她两腿中间。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羞得浑身发抖,捂着嘴的手指头,都掐进了自己的脸里。
他舔了十来遍,换了个法子。
不从底下往上舔了,嘴唇一张,含住了那个小疙瘩,含在嘴里,舌尖抵着那层薄皮,打圈。
一圈,又一圈,慢慢的。
那层薄皮让他舌尖磨着,往后褪,褪出来里头那颗小肉珠子,红红的,硬硬的,涨大了。他舌尖直接碰上了那颗珠子。
吴言浑身一哆嗦,两条腿往里一夹,夹住了他的脑袋。
她的大腿夹着他的耳朵,热的,软的,汗津津的,夹得他耳朵里嗡嗡的,外头的雨声听不见了,就听见她捂着嘴从鼻子里往外喷气,“嗯……嗯……嗯……”,一声比一声急。
她的手,从床单上松开了,放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本来是要推的。
手一按上去,没推。
就那么按着,指头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攥着。
他嘴里嘬着那颗小肉珠子,舌尖贴着它碾,碾一圈,停一停,再碾一圈。
吴言脑子里头,一片白。
这算什么?一个区委书记,光着下身,躺在自己床上,让手底下的副科跪在地上,拿嘴……
她想骂自己不要脸,可骂不出来。底下那颗小疙瘩让他嘬着,嘬得她浑身的骨头都酥了,酥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是这样的。
她活了三十多年,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
她在素波的时候,宿舍里那几个女同事,夜里熄了灯,嘀嘀咕咕地说这些,说着说着就笑,笑得被子乱颤,她听着嫌臊,把脑袋蒙在被子里,捂着耳朵。
现在她算是弄明白她们笑什么了。
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托着她的大腿,往上一抬,把她两条腿架到了自己肩膀上。
她的小腿肚子搭在他肩膀上,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背,整个阴部往上翻着,凑在他嘴边上,敞得更开了。
“别……这样……太……”
“太啥?你把话说清楚。”
“太……难看了……”
“不难看。”他说,“好看得很,粉嘟嘟的。”
她的屁股在床沿上扭,扭着往他嘴上送,送上来,又吓得往回缩,缩了,又送上来。
淫液越来越多,顺着她的会阴往下淌,淌到他下巴上,淌到床沿上,“嗒”地滴到了地板砖上。
那股子味儿越来越浓,热的,腥甜的,满屋子都是。
她叫不出声,捂着嘴,喉咙里“唔唔”地响,响着响着,变了调。
她的大腿,开始抖了。
先是大腿根抖,抖着抖着,抖到了膝盖,抖到了小腿,两只脚在他背上乱蹬,脚后跟蹬着他的后背,蹬得“咚咚”响,蹬得他身子直晃。
她的腰,往上拱起来了,拱得屁股离了床沿,阴部死死地贴在他嘴上。
按着他后脑勺的那只手,攥着他的头发,往她那儿按,按得他鼻子都埋进了那几根细绒毛里。
他嘬住了那颗小肉珠子,往嘴里一吸。
吴言整个人绷住了。
绷得跟一张拉满了的弓一样,腰拱着,脖子往后仰着,脚趾头全蜷起来,抠在他肩胛骨上。
憋着。
憋了三四秒。
然后,她身子底下,猛地抽了起来。
阴道口一张一缩,一张一缩,抽得他嘴唇底下那两片小阴唇跟着直跳。一股热乎乎的淫液,从里头涌出来,涌了他一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淌到他脖子上。
她捂着嘴的手底下,终于漏出来一声。
“啊……啊……啊……”
又尖,又细,又碎,一声跟着一声,跟喘不上气一样。
她的两条大腿死死地夹着他的脑袋,夹得他脸都变了形,夹着,抖着,抽着。
抽了好半天,才慢慢地缓了下来。
她的腰,落回了床沿上。
夹着他的大腿,松开了,软软地往两边耷拉下去。
按着他后脑勺的那只手,也松了,滑下来,搭在了他肩膀上,指头还在抖。
陈太忠抬起头来。
他把她的两条腿从肩膀上放下来,放回床沿上。他满下巴都是她的淫液,亮晶晶的,从嘴边上一直湿到了脖子上,一股子腥甜的味儿,他拿手背抹了抹,抹了一手。
吴言瘫在床上,两只手从脸上拿下来了,脸红得发紫,眼睛湿漉漉的,失了神,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
喘了好一阵,她的眼珠子转过来,看见了他那张湿漉漉的脸。
“陈太忠你……”她嗓子都哑了,“你……混蛋……”
骂完了,她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没拿开。
“嗯,我是混蛋。”他说,“混蛋伺候得还算行吧?”
吴言张了张嘴,想骂,没骂出来,把脸扭到一边去了,耳朵根红得透亮。
陈太忠站起来,膝盖在地板砖上跪得发麻,他甩了甩腿,坐回了床沿上。
他把她往床里头抱了抱,抱得她整个人躺到了床当中,脑袋枕着枕头。那件敞着怀的家居服上衣,还挂在她胳膊上,他问了一声“脱了?”,她闭着眼没吭声,胳膊却往外抬了抬,他就顺着把袖子褪下来了。
她光溜溜地躺在白床单上。
台灯的光打在她身上,白得发亮,乳头还硬着,小肚子一起一伏,大腿根那儿,还湿着一片,亮晶晶的。
他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了,只剩下一条裤衩,侧躺在她身边,一只胳膊垫在她脖子底下,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搁在她小肚子上。
她刚到过一回,身子还软,还在一抽一抽地打余颤。
“还行吗?”他问。
吴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嗯。”
“我想拿手指头,进到你里头去。”他说,“先进一根,你疼了,就说。”
吴言的眼皮抖了抖。
过了好几秒,她的下巴,往下点了点。
他的手,从她小肚子上滑下去,滑过阴阜上那几根细绒毛,滑到了那道缝上。
缝还湿着,热乎乎的,两片大阴唇让他刚才舔得肿了,鼓着,软着。他的中指,顺着那道缝,从上往下,慢慢地抹了一遍。
抹过阴蒂,她“嗯”地一缩。
抹到阴道口,他的指头肚停住了。
那个口儿小,紧紧的,闭着,指头肚抵上去,能觉出来它在一张一合,往外渗着淫液,滑溜溜地沾了他一指头。
他拿指头肚,抵着那个口儿,打圈。
不往里进,就在口儿上打圈,打得那一圈软肉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吴言的呼吸,又急了。
他打了好一会儿圈,指尖往里送了一点。
就送进去一个指头尖。
“嗯……”吴言皱着眉,哼了一声。
“疼?”
“……不疼。”她咬着嘴唇,“胀。”
他停着不动。
等她那口气喘匀了,他才接着往里送。送得慢,一点一点地,送进去半截。
里头热得烫手。
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四面八方裹上来,裹着他那根手指头,裹得紧紧的,紧得他手指头都动不了。那些嫩肉湿乎乎的,滑溜溜的,一抽一抽地往里吸。
他把手指头送到了底。
指根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那一圈口儿箍着他的指根,箍得严严实实。
吴言张着嘴,喘着,一只手攥着他垫在她脖子底下的那只胳膊,攥得死紧。
“动……动了没?”
“还没动呢,就进去了。”
“那你……”
“我等你,你说动我再动。”
她咬着嘴唇,憋了一会儿。
“……动吧。慢点儿。”
他的手指头,在她里头,弯了弯。
指头肚往上一勾,勾在了她阴道前壁上。
那儿有一块地方,跟别处不一样,摸上去糙糙的,一棱一棱的,跟搓衣板一样,比别处鼓出来一点。
他指头肚压在那块糙地方上,慢慢地揉。
吴言的腰,“腾”地拱了起来,拱得脊梁骨都离了床单,两只脚的脚后跟死死地抵着床,抵出两个坑。
“啊……那……那是……”
“舒服不?”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都变了,“怪……怪得很……”
他接着揉。揉一圈,她就哆嗦一回;揉一圈,她底下就往外冒一股淫液,冒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头往外淌,淌到他手心里,热乎乎的。
他把手指头往外抽,抽到一半,又送回去,送回去的时候,指头肚刮过那块糙地方。
抽出来,送进去。
抽出来的时候,她里头的嫩肉吸着他,不让他走,“咕叽”地响;送进去的时候,挤开那些嫩肉,又是“咕叽”一声。那声音湿乎乎的,黏糊糊的,从她两腿中间冒出来,在静悄悄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吴言听见了,羞得拿手捂住了耳朵。
捂完了耳朵,那声音还在,她又去捂嘴,捂了嘴,又听得见了。
她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两只手在半空里乱挥了两下,最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你……你弄出那种声音……”
“不是我弄的。”他贴着她的耳朵说,“是你流出来的。”
“你……你不要脸……”
“嗯,我不要脸,你要。”
他又加了一根手指头。
“两根了。”他说,“胀了疼了,都说。”
两根手指头并着,抵在那个口上,往里送。
口儿让第一根撑开了一点,这会儿又撑开了一点,撑得那一圈嫩肉薄薄的,绷得紧紧的。
吴言“嘶”地吸了口凉气,搂着他脖子的胳膊,猛地收紧了。
他停住了。
“疼了?”
“……有点。撑得慌。”
“那就停在这儿,不往里了。”
他没往里进,就停在口上,两根手指头的指尖,在口儿里头,一点一点地揉,揉那一圈绷紧的嫩肉,揉松了,揉软了,揉得她又往外冒淫液,冒得他整只手都湿了。
揉了好一会儿,她自己的屁股,往下沉了沉。
往他手指头上沉。
他顺着她这一沉,把两根手指头,送了进去。
送到底了。
他把两根指头往上一弯,压着那块糙地方,开始揉,开始勾,开始往外抽、往里送。
越来越快。
“咕叽咕叽”的水声响成了一片,湿成了一片。她的淫液让他的手指头带出来,溅在她大腿根上,溅在床单上,溅出一片一片的湿印子。
他大拇指也压上去了,压在她那颗阴蒂上,跟着里头的手指头一块儿揉。
里头勾着,外头压着。
吴言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都在抖,抖得牙齿“咯咯”地响。
她憋不住了,叫,可又不敢叫出声,嘴就在他肩膀上,张着,热气一口一口地往他肩膀上喷,喷得他肩膀上湿乎乎的一片。
“太忠……太……我……我……”
她头一回这么叫他,连名带姓都省了。
叫得又急又碎,叫到一半,叫不下去了。
她里头,猛地箍紧了。
箍着他两根手指头,往里绞,一阵接一阵地绞,绞得他手指头都发麻,发疼。
她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咬得狠,牙齿隔着皮,嵌进了他的肉里,咬住了不松口。
她就这么咬着他,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呜呜”的声音,挤得浑身直抖,抖得两条腿在床单上乱蹬,蹬得床单都皱成了一团。
一股热乎乎的淫液,从她里头喷出来,喷了他一手,顺着他的手腕子往下淌。
她咬着他,抖了好半天。
抖到后来,牙齿松开了,嘴唇还贴在他肩膀上,喘,喘得他肩膀上全是她的口水。
他手指头还在她里头,没抽出来,感觉着她里头一抽一抽的,抽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指头慢慢地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她浑身又是一哆嗦,里头又吐出来一小股,淌在了床单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右边那块肉上,一圈牙印,深深的,红红的,有两颗牙印那儿,渗出了一点血珠子。
“属狗的吧你。”他咧着嘴说。
“你……你活该……”她闷着声音说,“谁让你……那么弄……”
“那下回不那么弄了?”
她不吭声了,埋在他颈窝里的脑袋,往里拱了拱,拱得更深了,嘴唇碰着他脖子上的那根筋,热乎乎的。
吴言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声不吭,耳朵红得要滴血。
两个人就这么搂着,躺了一阵。
窗外的雨小了,“滴答滴答”地敲着窗台。
吴言埋在他颈窝里,喘匀了气,身子还软着,一抽一抽的余颤,慢慢地停了。
她觉出来了,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隔着他那条裤衩,顶在她大腿外侧上,烫乎乎的,一跳一跳的。
她浑身一僵。
陈太忠也觉出来她僵了。
他没动,就让那东西那么顶着,手掌在她光着的后背上,顺着脊梁沟,慢慢地往下抚,抚到腰窝,又抚上来。
“吴言。”
“……嗯。”
“要不要,”他说,“到此为止?”
吴言没吭声。
她埋在他颈窝里,半天没动。
陈太忠没催她。
他是真打算,她说一个“止”字,他就起身,穿裤子,搬凳子,坐门口去。底下那东西涨得生疼,疼就疼吧,憋着死不了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
脸红着,眼睛湿着,眉毛却拧起来了,拧出了在常委会上训人的那个劲儿。
“要是止了,”她瞪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更瞧不起你。”
陈太忠愣了愣,差点笑出声来。
好嘛,同意就同意,非得说成这样。
他也不戳破,撑起身子,把那条裤衩褪了下来,踢到了床尾。
他跪坐在她两腿中间,让她看。
“你看看它。”他说,“看清楚了,心里有个数,就不那么怕了。”
吴言撑着胳膊肘,半抬起身子,往他下面看。
一看,她的脸就白了,又红了。
他的阴茎直挺挺地翘着,翘得快贴到肚皮上了,又粗又长,紫红紫红的,上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盘着。龟头涨得发亮,圆圆的,比底下还粗一圈,顶上那道小口儿,张着,渗出来一滴清亮亮的淫液,挂在那儿,拉着丝。
一股子味儿,热的,腥的,男人的味儿,冲着她过来。
“这……这么……”她的嗓子发紧,“这怎么……进得去……”
“进得去。”他说,“女人那儿,生孩子都行。就是头一回,会疼。我慢点。”
“你……你别说生孩子……”
“好,不说。”
他往前挪了挪,跪在她两条腿中间,把她两条腿往两边分开,膝盖屈着,脚后跟踩在床单上。
他俯下身子,一只手撑在她脑袋边上,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阴茎,把龟头凑到了她的阴道口上。
龟头一挨上去,烫得她浑身一哆嗦。
那儿还湿着,刚才的淫液还没干,滑溜溜的,热乎乎的。龟头抵在那个口上,口儿小,紧,跟个嘬着的小嘴一样,嘬着他龟头的尖儿。
“你把手给我。”他说。
吴言愣愣地看着他。
他拉过她的一只手,引着她往下,让她的手指头,搭在他的阴茎上。
她的手指头一碰上去,跟碰着了烧红的火钳子一样,猛地往回一缩。
“烫……”
“烫就对了。”他把她的手又拉回来,按在上头,“你扶着它。对着你自己那儿。你扶着,你说进多少,就进多少。”
吴言的手抖着,抖得厉害,指头蜷着,虚虚地握住了他的阴茎。
又硬,又烫,又粗,她一只手握不过来,就那么虚握着,手跟着它发抖。上头的青筋,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的,跳得她手心发麻。
她握着,往下按了按,让那个圆圆的龟头,对准了自己的阴道口。
对准了。
她的手停在那儿,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好了。”他说,“手搭着,别使劲。我来。”
她松了松手,虚虚地搭着。
他腰往前,送了一点。
龟头抵着那个口儿,往里挤。
口儿让他挤着,往两边撑开,每开一点,那一圈嫩肉就绷紧一点,薄薄的,箍着他的龟头。
挤进去了半个龟头。
他停了。
吴言张着嘴,喘着,眉头拧着,两只手攥着床单。
“疼不?”
“……胀。”
他就停在那儿,不动。
直到她喘了十几口气,脸上那股子紧绷劲儿松了一点,他才接着往前送。
这活儿急不得,他心里有数。仙界里那些采补的路数,只顾自己,那是糟践人,眼前这个女人头一回,他要是图自己痛快,她往后一辈子提起这事来,都得是个疼字。
送得慢,一点一点地。
整个龟头,进去了。
那一圈口儿,箍在他冠状沟上,箍得死紧,紧得他头皮发麻,腰眼里一阵一阵地往上窜火。
他咬着牙,压着那股火,不敢快。
他停住了,低头看着她。
“到了。”他说,“这儿过去,会疼一阵。”
吴言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
她没说话,两只手松开了床单,抬起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搭着,攥着他肩膀上的肉。
他俯下身子,吻了吻她的嘴唇,吻着,腰往前一沉。
“啊——!”
她一声叫出来,叫得又尖又短,指甲猛地掐进了他的肩膀里。
他的阴茎,进去了一大截。
里头热,热得烫人,紧,紧得要命,嫩肉一圈一圈地裹上来,箍着他,往里吸,又往外推。
吴言的眼泪,“唰”地全下来了。
“停……停!停!”
陈太忠立马停住了。
他就埋在她里头,一动不动。腰僵着,胳膊撑着,汗从他额头上往下滴,滴在她脸上。
他低下头,吻她的眼角,吻掉那一颗一颗的眼泪,咸的,热的。
“不动了。”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不动了,我在这儿。”
吴言攥着他的肩膀,攥得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浑身直抖,抖得牙齿“咯咯”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疼。
跟拿把刀子,从底下往里剌了一刀一样。
她咬着牙,喘,一口一口地喘,喘得胸口一起一伏,两个乳房跟着发颤,乳头蹭着他的胸口。
他就那么埋着,撑着,吻着她的眼角,吻着她的额头,吻她鬓角上汗湿的头发。
他的阴茎在她里头,涨得发疼,那一圈嫩肉箍着他,一抽一抽的,抽得他腰眼里那股火往上蹿,蹿得他浑身发抖。
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疼得厉害,我就出来。”他说。
吴言摇了摇头。
她不说话,就那么喘着,攥着他,抖着。
过了好久。
久到她的眼泪不淌了,久到她攥着他肩膀的手,松开了一点,久到那一阵剌人的疼,慢慢地钝了,变成了一种又胀又酸的满。
她这才睁开眼睛。
“……行了。”
“好了?”
“好……好些了。”她咬着嘴唇,“你……你动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个字。
“慢。”
“好,慢。”
他腰往后撤,撤得极慢,阴茎从她里头往外退,退出来一截。
退出来的那一截上,沾着血,红红的,丝丝缕缕地挂在青筋上,混着她的淫液,红的白的搅在一块儿。
他又往里送。
送得慢,送到刚才那个地方,停一停,再往里,再往里。
一直送到了底。
龟头顶着了她最里头,一团软软的、圆圆的肉,顶上去,那团肉往里一缩,又顶回来。
吴言“嗯”了一声,长长的,从鼻子里哼出来,哼得变了调。
他就这么慢慢地动起来了。
退出来半截,送进去;再退出来半截,再送进去。
慢得跟磨豆腐一样。
每送进去,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嫩肉,就让他挤开,挤得“咕叽”一声;每退出来,那些嫩肉又往一块儿合,吸着他,不让他走,又是“咕叽”一声。那声音闷闷的,湿湿的,夹在两个人的喘气里头。
血跟淫液,顺着他的阴茎往外带,带到她的阴道口上,带到她的屁股沟里,洇到白床单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红的。
那股子味儿,也变了。腥的,咸的,甜的,还掺了点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儿。
“还疼?”
“……疼。”她喘着,“可……可又不光是疼……”
“还有啥?”
“我……我说不上来……”
他也不逼她说,接着动。
动着动着,她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动着动着,她攥着他肩膀的手,从攥变成了搭,从搭变成了抱,抱住了他的脖子。
动着动着,她屁股底下,开始往上迎了。
迎得笨,迎得不是时候,他往里送,她往上迎,正好撞上,撞得她自己“啊”地一叫;他往外退,她也往上抬,抬得两个人全错开了。
“别……别乱动。”他笑着喘,“跟着我。我进,你松;我出,你夹。”
“谁……谁要学这个……”
嘴上这么说,她屁股底下,还真跟着他的劲儿,一点一点地,对上了。
他进,她松,松得那一圈嫩肉软软地让开,让他整根滑到底;他出,她夹,夹得里头一缩,嘬着他的龟头,不让他走。
对上了,两个人都舒坦了。
他的劲儿,一点一点地加上去了。
快了一点。深了一点。
他撑着胳膊,腰一次一次往下沉,撞在她身子上,“啪”的一声闷响,撞得她整个人往床头那边窜,窜了,又让他撞回来。
床“吱呀吱呀”地响。
她叫起来了,又不敢叫出声,嘴就贴在他的肩膀上,张着,“嗯……嗯……嗯……”,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高。
最里头那团软肉,让他撞着,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嘬他的龟头。
他觉着腰眼里那股火,憋不住了。
“吴言……”他哑着嗓子,“我……我要出来了……”
吴言抱着他脖子的胳膊,猛地收紧了。
她没让他出去。
他往里狠狠一送,送到了最底下,龟头死死地抵在那团软肉上,不动了。
射了。
一股滚烫的精液,从他龟头里冲出来,冲进她身子最里头,冲在那团软肉上。
吴言浑身一挺,“啊”地叫出了声,叫得变了调。
她觉着了,里头有一股烫乎乎的东西,往她身子深处冲,冲得她小肚子里头一热,热得发胀。
第二股,第三股。
他抵着她,腰一抽一抽的,每抽一回,就射出一股。两股,三股,四股,五股,六股,射得他眼前发黑,射得他腿肚子直转筋,射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每射一股,她就跟着抖一回。
里头那团软肉,让他一股一股地烫着,一张一合地嘬着他的龟头,嘬得他又往外挤出来一股。
她两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盘上了他的腰,盘得死紧,脚后跟扣在他屁股上,扣着,不让他往外退。
精液灌满了,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外挤,挤出来,白白的,稠稠的,混着她的血,混着她的淫液,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了白床单上。
他射完了,趴在她身上,喘。
她也喘,抱着他的脖子,盘着他的腰,身子还在抖,一阵一阵地,从里头往外抖。
两个人的汗,粘在一块儿,分不清是谁的。
楼下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陈太忠想翻身下来,怕压着她,刚一动,她盘在他腰上的腿又是一紧。
“别动。”她闭着眼睛说,嗓子哑得厉害,“就这么待会儿。”
“压着你了。”
“压着就压着。”
他就不动了,胳膊肘撑着床,把身子的分量卸掉一半,低头看她。她的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脑门上,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嘴唇让她自己咬破了一个小口子,渗着血珠子。
他凑过去,舔了舔那颗血珠子,甜的,咸的。
她没睁眼,嘴唇往上翘了翘,又赶紧抿住了。
过了好一阵,陈太忠才从她身子里退出来。
退的时候,她“嘶”了一声,眉头又拧起来。他的阴茎软了一半,滑出来,带出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她腿根往下淌。
他翻身躺到她旁边,侧着身子,面朝着她。
床是一米八的,可她睡惯了靠墙那一半,他也就挤在那一半里,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另一半空着,谁也没想起来往那边挪。
吴言平躺着,望着天花板,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还疼吗?”他问。
“……你问了几回了?”
“刚才那是做的时候问,现在是做完了问,不一样。”
“油嘴滑舌。”她说,“……木。底下木了,没知觉。”
他伸手,手掌搭在她小肚子上,掌心热乎乎地捂着,偷偷往掌心里渡了点暖意,不多,就那么一小缕,他这会儿也没多少家底了。
过了片刻,她小肚子里头那股子胀,慢慢地散开了,散成一片温吞吞的热。
她侧过脸来看他。
“你这一回,”她说,“倒会问了。”
“哪一回?”
“昨天在海上明月,你可没问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让雨水洇黄了的水印子,水印子边上还挂着一小片蜘蛛网。
“问你什么?”
“问我乐意不乐意。”她说,“张嘴就是房子,张嘴就是喜欢,说得跟买棵白菜一样,我是菜市场上的白菜?”
陈太忠让她噎了噎。
好家伙,这是秋后算账来了。昨儿个那是他张嘴要房子,还顺嘴说了几句没轻没重的话,她甩手就走了,这事儿看样子她得记一辈子。
“那回我是混蛋。”他老老实实地说,“我那会儿想的是,反正我对你好,你心里也明白,那就直说呗,绕弯子累得慌。没想过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脸往哪儿搁。”
吴言没接这个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也知道我脸往哪儿搁。”
“现在也是。”
“现在也是。”他认了,“现在是会问的混蛋。”
吴言“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了。
可她的手,从被单底下伸过来,摸着了他的胳膊,抓住了,往她自己那边拽。
拽得不重,可拽着不松。
陈太忠让她拽着,往她那边挪了挪,整个人贴了上去。
一贴上去,她身上那股汗味儿混着皂角味儿就冲进他鼻子里,她后背凉,他胸口热,凉的热的贴在一块儿,他底下那东西,又醒了。
软了一半的阴茎,贴着她的大腿外侧,烫着,一跳一跳地,又硬起来了,硬得跟根铁棍一样,顶在她腿上。
吴言浑身一僵,转过头来瞪他。
“你……你怎么又……”
“它不归我管,”他说,“它比我脸皮厚,也比我不懂事。“你要是疼,就让它这么待着,待一会儿自己就消了。”
吴言没吭声。
她咬着嘴唇看了他一会儿,一句话没说,翻了个身,侧过身子,背冲着他。
陈太忠以为她恼了。
刚要开口,就见她背着身子,往后拱了拱,屁股贴到了他小肚子上,贴着他那根硬邦邦的阴茎。
贴着,不挪开。
“……还木着呢。”她背着他,声音闷闷的,“木着就不疼。”
陈太忠心里一热。
这话说得,同意就同意,拐着弯儿绕三里地,非得找个理由。当官当久了的人就这样,签个字都得先写一句“原则同意”,后头再跟一句“请某某同志酌情办理”,责任全推到底下人头上。
行,这个责任,他担着。
“那我进去了?”
“……你非得问。”
“非得问。”
“……进。”
他从后头贴着她,侧躺着。那张老铁床的床板,让两个人的分量压得“嘎”地叫了一声,吓得她一缩,他赶紧不动了,等那床板没了动静,才接着往下来。
一条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搂着她的胸口,手掌盖住了她一只乳房。另一只手往下,托住了她上头那条腿的腿弯,往起抬了抬,抬得她那条腿屈起来,搭在他的腿上。
她底下就敞开了。
他扶着自己的阴茎,从后头往前,凑到她的阴道口上。
那儿湿透了,滑得不像话,刚才灌进去的精液,混着她的淫液,混着那点血,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渗得阴唇上全是,黏黏糊糊的,热乎乎的。
龟头往那儿一凑,就滑进去了一截。
“嗯……”她哼了一声,哼得软。
这回进得顺,顺得她自己都愣了,刚才那一阵剌人的疼,跟做了个梦一样,只剩下底下一圈酸酸的木,木里头又透出一股痒来,痒得她想往后拱。里头又湿又滑,他射进去的那些精液在里头当了油,龟头挤开那一圈嫩肉,“咕叽”一声,就滑到了一半。
他停了停。
“疼?”
“……你再问一句,我踹你。”
陈太忠闷着笑,腰往前一送,整根送了进去。
“啊……”
这个姿势,进得跟刚才不一样。斜着进去,龟头蹭着的是她里头另一面的肉,蹭得她浑身一哆嗦,那条搭在他腿上的腿,猛地蹬直了,脚趾头蜷起来。
他动起来了。
侧着躺,使不上大劲,也不用使大劲。他就那么贴着她的后背,搂着她,腰一前一后,一前一后,慢慢地磨。
每磨一回,里头就“咕叽咕叽”地响,两个人都听得见,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这楼……”她在枕头里头说,“这楼隔音不好……”
“下着雨呢,”他说,“谁听得见。”
“你听得见!”
“我听得见,那我捂上耳朵?”
“……你闭嘴。”
他一边磨,一边把脸凑到她的脖子后头,嘴唇贴着她的后脖颈,那儿的汗是咸的,头发里还有股皂角味儿,洗发膏都舍不得买的女人。
他嘬着她的后脖颈,嘬一口,她缩一回脖子;手掌揉着她的乳房,揉着,捏着那颗乳头,捏得硬硬的,一捻,她就“嗯”地一声,屁股往后一拱,迎着他。
“转过来点。”他说。
“……干嘛?”
“我想看着你。”
吴言在枕头里埋了一会儿,慢慢地,把脸转了过来。
扭着脖子,侧着脸,跟他脸对着脸。
两个人离得近,近得鼻尖蹭着鼻尖,喘气全喷在对方脸上。
她的眼睛湿着,红着,可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这双眼睛,他在区委的会议室里见过,冷的,硬的,眼神从会场上一扫过去,谁都不敢抬头;在海上明月见过,冒着火,恨不得把他烧个窟窿。可没见过现在这样的,水汪汪的,带着点慌,又带着点不服气,看着他,跟看着个不知道拿他怎么办的麻烦。
他凑过去吻她。
她张开嘴迎他,这回会了,舌头伸过来,缠着他的舌头,笨是还笨,可是不躲了。
两个人就这么扭着脖子亲着,底下连着,他一前一后地磨,她一前一后地迎。
床在两人身子底下“吱呀”作响,响得慢,响得匀。
雨又大了点,“哗哗”地拍着窗户,盖住了那点吱呀声。
磨着磨着,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嫩肉,开始一阵一阵地往紧里收。
她的呼吸乱了,嘴从他嘴上挣开,张着,“啊……啊……”地喘,眼睛半睁半闭,看着他,又看不清他。
“太忠……你……”
“我在。”
“我……我又要……”
“要就要。”
他腰上加了劲,往里送得深了,快了,每送进去,龟头都顶在最里头那团软肉上,顶得她浑身一颤一颤。
她那条搭在他腿上的腿,忽然勾了回来,往后一盘,盘住了他的腿,另一条腿也跟着往后缠,两条腿死死地绞住了他,绞得他动不了。
她里头猛地一收。
收得死紧,一抽一抽的,从里往外,一圈一圈地嘬他,嘬得他腰眼里那股火“轰”地烧到了天灵盖。
她来了。
她浑身绷得笔直,脖子往后仰,后脑勺抵在他肩膀上,张着嘴,没出声,眼泪又涌出来了。底下一股热流冲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淌,淌了他一大腿。
他也憋不住了。
他死死地搂着她,阴茎抵在最里头,射了。
这一回,比刚才少,可也烫。一股,又一股,冲进她身子最里头,冲在那团正一张一合地嘬着他的软肉上。四股,五股,射得他搂着她的胳膊都在抖。
她让他烫得一哆嗦,一哆嗦,两条腿绞着他,绞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绞着,抖着,喘着。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是凉的,带着雨腥气,吹在两个人汗湿的身子上,她打了个寒战,往他怀里缩了缩。
好半天,她的腿才松开。
一松开,就软了,软得跟没骨头一样,耷拉在他腿上。
他还在她里头,没出来,阴茎慢慢地软下去,软下去,让她里头那一圈嫩肉一点一点地挤着,往外推。
终于“啵”的一声,滑出来了。
她身子跟着一抖。
热乎乎的东西,从她底下往外涌,涌了他一腿。
她扭着脖子,看着他,看了半天。
“陈太忠。”
“嗯。”
“……没事了。”她说,“你就是个混蛋。”
说完,她扭回头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陈太忠搂着她,没吭声,听着窗外的雨。
枕头里头,传出来她闷闷的一句。
“……混蛋就混蛋吧。”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她的肩膀上有一颗小痣,以前隔着衣服,他从来没见过。
两个人躺了不知道多久。
吴言先动的。
她撑着胳膊,慢慢地坐了起来,一坐起来,底下就是一热,有东西往外涌。
她低头看。
两条腿中间,一片狼藉。阴唇肿着,红红的,往外翻着一点,那个口儿还没合拢,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渗东西。白的,稠的,是他射进去的精液;里头掺着红丝丝,是她的血;还有清亮亮的,是她自己的淫液。红的白的混在一块儿,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淌到屁股底下,淌到床单上。
一股子味儿,腥的,咸的,还有一点血的铁锈味儿,在这小屋里散不开。
她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陈太忠也坐起来了,伸手去床头拿那条毛巾。
就是他刚才拿热水投过、给她擦脸的那条,搭在床头的铁栏杆上,早凉了。
他刚把毛巾拿到手里,吴言一把就抢了过去。
“我自己来。”
她背过身去,侧着身子,拿毛巾在两腿中间擦。
擦得慢,擦得小心,擦到那个口儿上,她“嘶”地吸了口凉气,手停了停,又接着擦。凉毛巾挨着火辣辣的嫩肉,冰得她一缩一缩的。
陈太忠看着她的后背。
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着,后背上全是汗,汗湿的头发贴在后脖颈上。右边肩胛骨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刚才让床头铁栏杆硌出来的。
他看着那道印子,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这床太老,太硬,铁栏杆冰凉,一个区委书记,一个月工资好几百,睡这么一张床,住这么一间连热水都得拿壶烧的屋子。
他没再伸手。
她擦完了,把毛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没放下。
然后她伸手,拽了拽床头那根灯绳。
“咔嗒”。
大灯亮了。
白晃晃的日光灯,猛地把屋子照得通亮,照得陈太忠眯起了眼睛。
吴言没眯眼。
她跪在床上,低着头,看着床单。
白床单上,屁股底下那一块儿,一大片红的,深的浅的,洇开来,边上混着发黄的白印子,湿乎乎的一片,还没干。
她就那么看着。
一动不动地看着。
陈太忠坐在旁边,也不吭声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声音,听得见外头的雨,有一声没一声地敲窗台。
她看了得有一两分钟。
看完了,她爬下床,光着身子,走到写字台跟前,拉开了抽屉。
里头乱七八糟,信封、圆珠笔、一盘胶布、半板药,她扒拉了两下,从最里头摸出来一把剪子。
黑把儿的剪子,老式的,铁的,刃口都有点锈了。
她拿着剪子,回到床边,跪上床,揪起那块红的床单,一剪子一剪子地剪,剪子“咔嚓”作响。
剪得不齐,歪歪扭扭的,剪出来一块,巴掌大小,四四方方,又不那么方。
床单上,留了个窟窿。
她把剪下来的那块布,对折,又对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跟叠一份文件一样。
然后,她拉过陈太忠的手,摊开他的手掌,把那块布按在他手心里。
按得很重。
“你拿着。”她说,“省得你哪天不认账。”
陈太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布。
布还是潮的,温的,叠在里头的那片红,从布缝里透出来,透着一点血腥气。
他看了好半天,把手掌合上,攥住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稀罕东西多了,天材地宝,法器丹药,打打杀杀抢来的,人家双手捧着送来的,堆起来能堆一座山,没一样让他手心里这么沉过。
这女人,连这个都要跟他算明白。算明白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往他手里一拍,跟市里签个责任状一样。
“这辈子,”他说,“不给第二个人看。”
吴言看着他,没说话。
他攥着那块布,心念一动,手心里一空,那块布就进了须弥戒。
七百多年攒下来的家底,刚才给她治病,掏出去一大半,戒指里头空落落的。这会儿空落落的地方,多了一块叠了四折的旧床单。
他也说不上来,这算是赔了,还是赚了。
“你放哪儿了?”她冷不丁问了一句。
“揣着呢。”他拍了拍光溜溜的大腿,“贴身揣着。”
“你身上连个布丝都没有,揣哪儿?”
“你别管,反正丢不了。”
吴言瞪了他一眼,到底没追问。
她低头看着剪子。
看了一会儿,她把剪子放回抽屉里,关上,走回去拉了灯绳。
“咔嗒”。
大灯灭了,屋里又黑了,只剩下写字台上那盏小台灯,昏黄昏黄的。
她爬上床,扯过被单,盖在身上,躺下。
背冲着他。
陈太忠在她身后躺下,被单不够大,她裹去了大半,他只盖着个边,后腰露在外头,凉飕飕的。他也不敢往前凑,就那么平躺着,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床单上那个窟窿,就在他俩中间,他伸手过去,能摸着窟窿边上那些毛毛糙糙的线头。
过了好一阵。
她的手,从被单底下,往后伸过来了。
摸索着,摸着了他的手。
攥住了。
攥得紧紧的,指头扣着指头。她手心里全是汗,凉的,指头尖还在打颤,打着打着,慢慢地不颤了。
她背冲着他,一句话没说。
陈太忠也没说话,就让她攥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下得小了,檐口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楼下谁家的雨棚上,“噗、噗”的,跟数数一样。
吴言睡着了。
她睡得快,攥着他的手,没一会儿,喘气就匀了,长了,后背一起一伏的。
陈太忠没睡。
他平躺着,一只手让她攥着,另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也不用看,刚才大灯亮着的时候,他就瞅见了,那块让雨水洇黄了的水印子,边上还裂着一道缝。这楼是七几年盖的,楼板薄,房顶漏,楼下谁家咳嗽一声,楼上都听得真真的。
他想起这事来,后脖子有点发凉。
他倒不怕,大不了让人戳脊梁骨,说他一个小科员往领导家里钻,他陈太忠脸皮厚,戳不穿。可她不一样,她是从化工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这楼里住的全是机关的人,哪个嘴是闲着的?一句闲话传出去,传到段卫民耳朵里,传到市里,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那点名声,就全完了。
刚才那动静,楼下要是没睡……
算了,下着雨呢。
他把这个念头扔开,又想起另一桩来。
手机还在灶台上搁着,关着机。
他今儿晚上从海上明月出来,吕强那帮人还在包房里喝着,他一句话没留,就这么走了,一走走到了现在。吕强那性子,找不着人,非得打个十遍八遍不可。
那十几个电话,他闭着眼都猜得出来,头三个是“太忠你上哪儿了”,中间几个是“你小子是不是让吴书记气着了,回来哥哥给你出气”,到最后,八成就剩一句“你没事吧”。吕强那人,嘴上没把门的,心里倒是实在。
明天怎么跟吕强交代,他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不想了。
交代个屁,就说喝多了,找了个地儿睡了一觉,爱信不信。
他躺着,觉出胸口里头空落落的。
那是仙灵之气见了底。
刚才给她治病,两回下去,戒指里那点家底掏走了一大半,身子里的也耗得差不多了,到这会儿,四肢还是软的,手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动一动指头都费劲。
要搁在仙界,这么个耗法,够他闭关打坐小半年的。
可在这儿,他攒一攒,也就是几天的工夫。凤凰这地方,灵气稀得跟兑了水的酒一样,可架不住他有法子,往山里没人的地方坐两个晚上,也就回来了。
不划算吗?
他想了想,摸了摸让她攥着的那只手。手指头细,骨节硬,手心里全是汗。
划算。
他偏过头,看她。
屋里黑,看不清,只看得见一个后脑勺,一截肩膀,被单底下拱起来的一个人形,瘦瘦的,蜷着。
那截肩膀露在外头,凉。
他腾出那只枕在脑袋底下的手,把被单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她的肩膀。
拽的时候,碰着了她的后背,她身子一缩,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攥着他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陈太忠不敢动了。
他就那么侧着点身子,一只手让她攥着,一只胳膊悬在半空,半天才慢慢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腰上,虚虚地搭着。
窗外的雨,小了。
刚才还“哗哗”的,这会儿成了“沙沙”的,再一会儿,“沙沙”的也没了,就剩檐口上往下滴水,滴一声,停老半天,再滴一声。
楼下的路灯,隔着窗帘,透进来一点黄光,照在写字台上那盏小台灯的灯罩上。
他盯着那点黄光,盯着盯着,眼皮发沉了。
他想,这女人,明儿早上醒过来,指不定得翻脸。
那也由她。
她翻脸的样子他见过,在会上见过,在海上明月见过,今儿晚上门口也见过,见一回,就跟挨一回冷水浇头一样。可他见过的不光是她翻脸,他还见过她蹲在地上够不着药瓶子,见过她咬着嘴唇哭,见过她举着剪子剪床单。
见过了,就忘不掉了。
床单上那个窟窿,就在他屁股底下,他挪了挪腿,膝盖蹭着了窟窿边上的线头,毛毛糙糙的,扎得慌。
他没挪开。
他想起她那张记疼日子的纸来了,就压在牛皮纸袋底下,一个圈一个圈地画,画了小半年,最后一个圈画在前天。往后,那张纸上就不用再添圈了。她明儿要是想起来,兴许会翻出来看一眼,兴许会撕了,兴许还接着压在那儿,那是她的事。
须弥戒里头,那块叠了四折的布,安安稳稳地搁着,跟那几块天材地宝挤在一个角落里。
他想着那块布,想着她按在他手心里的那个劲儿,眼皮越来越沉。
吴言在睡梦里又嘟囔了一句。
这回他听清楚了,就两个字。
“……不疼。”
陈太忠闭着眼睛,嘴咧开了。
他想说一句“当然不疼,也不看看是谁治的”,话到了嘴边,没出声。
她攥着他的手,他搭着她的腰,两个人就这么挤在那张大床靠墙的半边上,挤在那个剪了窟窿的床单上。
他的喘气,慢慢地匀了,沉了,一口一口地,喷在她的后脖颈上。
天还黑着。远处不知道哪条街上,有辆早班的卡车轰轰地开过去,开远了,又没了声。
离四点,还差一点。

第四十章 事后

凌晨四点多,雨小了。
吴言先醒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屋里还黑着,窗户外头一点亮都没有,就听见雨点子一滴一滴地往窗台上落,嗒,嗒,嗒,隔老半天才落一滴。楼底下不知道谁家的自行车没推进楼道,车铃铛让雨打着,“叮”地响了一下。
她背对着他躺着。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攥了一夜,攥得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她也没松开。
身后那个人在喘气,一下一下的,喘得很匀,很沉,热乎乎的气喷在她后脖子上,喷得她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她就那么躺着,听他喘气。
听了一会儿,她把手抽了回来。
抽得很慢,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往外抽,抽出来了,她把那只手缩回胸口,攥成了个拳头。
[吴言,你醒醒。]
[你是区委书记。他是你手底下的副科。这楼里住的,全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人,全是认得你的人。]
她身子底下一阵一阵地疼。那疼不尖,钝钝的,胀胀的,坐也不舒坦,躺也不舒坦,跟塞了一团湿棉花在里头,往下坠。她挪了挪腿,大腿根那儿一扯,她“嘶”地吸了口凉气,赶紧咬住了嘴唇。
身后那个人的喘气声停了一下。
“醒了?”
他的嗓子哑哑的。
吴言没吭声。她伸出胳膊肘,往后捅了捅他。
“你走吧。”
“……”
“趁天没亮,你赶紧走。”她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楼里住的,全是机关的人。早上六点,楼底下就有人出来遛弯儿、倒尿盆、买油条,你让人撞上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身后窸窸窣窣的,他坐起来了。
床“吱呀”响了一声。
吴言竖着耳朵听。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砖上,啪嗒,啪嗒。他摸黑在地上找衣服,找着了裤子,一条腿一条腿地往里伸,皮带扣“哗啦”一声,他赶紧拿手捂住了。
[倒是知道怕响。]
她心里这么嘀咕了一句,自己都没觉出来,脸上松了一下。
松完了,她又绷住了。
她扯过那条剪了个窟窿的床单,裹在身上,慢慢地坐了起来。屋里太黑,她只看得见他一个大概的影子,高高的,站在床边上,低着头在系衬衫扣子。
“陈太忠。”
“嗯?”
“昨天的事,”她清了清嗓子,拿出在常委会上念稿子的那个劲儿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别多想。”
那个影子系扣子的手,停住了。
停了老半天。
“我会负责。”他说。
吴言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一把抓起身边的枕头,照着那个影子就砸了过去。
“谁要你负责?!”
枕头“噗”的一声砸在他后背上,掉在地上。
“……滚。”
那个影子弯下腰,把枕头捡了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走过来,放回了床头上,放得端端正正的,还拿手按了按。
然后他转身走了。
客厅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吴言听见他的脚步停在门口,停了好几秒,没有开门的声音。她攥着床单,一动都不敢动,心口那儿咚咚地跳。
然后门那边一点声儿都没有了。
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又是穿过去的?连门都不开?]
[这个混蛋。]
---
屋里一下子就空了。
吴言裹着床单,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雨还在一滴一滴地落。楼道里不知道谁家的闹钟响了,响了两声,让人一巴掌拍住了。
她把手伸进床单里头,按在了自己的胃上。
按了按。
又往下按了按,按得很深。
不疼。
她一下子有点想不明白。三年了,哪天早上醒过来,这块地方不是先拧一下、再烧一下,她得蜷着身子缓半天才下得了床。今天早上,她按了半天,里头软乎乎的,暖烘烘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昨天……拿手在我肚子上捂的那一下……]
[气功。家传的。]
[家传个屁。]
她低头看了看身子底下。床单上剪掉的那块窟窿,就在她屁股旁边,方方正正的,巴掌那么大,露着底下的褥子,褥子是蓝底白花的,旧了,洗得发白。
她拿手指头在那窟窿的边上摸了摸。剪子剪的边,毛毛糙糙的,有几根线头翘着。
[我剪的。我自己剪的,自己塞给他的。]
[吴言,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让雨淋傻了?]
她把那几根线头一根一根地掐掉了,掐完了,又坐在那儿发愣。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
她下了床。腿一着地,软了一下,她扶着床头柜才站住。
她把床单从床上扯了下来。扯下来,团成一团,团了两下,又展开,把那个窟窿叠在最里头,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衣柜最底下那一格,上头压了两件冬天的毛衣。
[回头拿到外头扔了。不能扔院里的垃圾箱,院里那几个老太太,连谁家扔了几个酒瓶子都数得清。]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床单,是碎花的,单位发的劳保,一直没舍得用。她把床单铺上,铺平了,四个角掖进去,掖得跟没人睡过一样。
铺完了,她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脸盆架上,搭着那条毛巾,就是昨天晚上那条,皱巴巴的,还潮着,上头那一块一块的颜色,已经干成了褐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毛巾,看了半天。
她把它拿下来,放进脸盆里,拧开水龙头,搓。搓了一遍,水红了;倒了,又搓一遍,水淡了;再倒,再搓。搓到第四遍,水清了,她把毛巾拧干了,抖开,搭回了架子上。
镜子里头那个女人,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底下两块青,脖子上,锁骨那儿,有一块红印子。
她凑近了镜子,拿手指头按了按那块印子。
[今天得穿那件高领的。]
[六月天,穿高领的。]
她对着镜子,自己跟自己翻了个白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会来的吧。]
---
陈太忠下了楼。
楼道里黑咕隆咚的,声控灯早坏了,他也不敢跺脚。下到一楼,单元门是铁的,刷着红漆,掉了一半。他刚伸手要推,门“吱嘎”一声,自己从外头开了。
一个老太太端着个搪瓷痰盂,从外头进来。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汗衫,底下是大裤衩,趿拉着拖鞋,大概是刚上院子里的公厕倒完了痰盂,一手端着,一手还拿着刷子。
两个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老太太揉了揉眼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陈太忠赶紧把头一低,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了过去,一脚就踩进了雨里。
[大清早的,倒什么痰盂……]
[看见了。肯定看见了。]
他走得飞快,鞋踩在水坑里,“啪叽啪叽”的,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他也顾不上了。他想起来,自己完全可以穿墙,可以隐身,可以拿神识先探一探楼道里有没有人,可让她那一句“滚”给砸的,脑子里糊成了一锅粥,愣是一样都没想起来。
[罗天上仙,让一个倒痰盂的老太太堵在门口。]
[这要是传到天上去,那帮老家伙能笑掉大牙。]
他一直走出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宿舍的大院门,走到马路边上,才敢回头看了一眼。大院门口那个传达室,窗户还黑着,看门的老头大概还在睡。
雨小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就一个扫大街的,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拿个大竹扫帚,“唰——唰——”地扫,扫得水花子乱溅。
陈太忠在马路牙子上站住了,从兜里掏出手机来。
手机是关着的。昨天下午那一声铃响完,他就把它关了,关了一夜。
他按了开机。
屏幕亮了,嘀嘀嘀一阵乱叫。
十一个未接来电。
他一个一个翻下来看。
全是“吕强”。
---
这一整天,陈太忠都在开发区转悠。
眼看着离七月一号就剩二十来天了,区里三令五申,非常时期,一切以不出事为前提。他这个刚进矛排办的临时人员,正好有个由头,大街小巷地溜达。纺织厂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人闹;化肥厂家属院转了一圈,有两家为了晾衣服的竹竿子吵架,他过去劝了两句,一家给了一根黄瓜,一家给了一支烟,他黄瓜吃了,烟别在了耳朵后头。
十点多,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吕强”。
他看了一眼,又揣回了兜里。
手机在兜里“嘀嘀嘀”地叫,叫了十来声,不叫了。
中午他在街边一个凉粉摊上吃了碗凉粉,酸辣的,辣得他直吸溜。刚吃了一半,兜里又叫上了。
他掏出来,还是“吕强”。
他又揣了回去。
卖凉粉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电话响呢。”
“知道。”
“咋不接?”
“欠人钱。”
大姐“哦”了一声,一脸明白了的样子,又给他碗里多舀了一勺醋。
[这胖子,到底什么事儿,一个劲儿地打?]
[不是铁哥们,也不是领导,这么一个劲儿地打,不礼貌。打两回不接,就该知道人家忙,回头再说。打十几回,这是催命呢。]
他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凉粉,拨拉着拨拉着,心里那点事儿又翻上来了。
昨天下午,他就站在吴言卧室的床边上,地板砖刚盖好,门锁“咔嗒”一响,她一进门,他人都已经要穿墙出去了。
就是那一声铃。
兜里那个手机,“嘀嘀嘀”的,在一屋子安安静静里头,响得跟拉警报一样。
[那一声铃……要不是那一声,她也不会发现我,我也不会……]
他把一筷子凉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嚼出个味儿来。
[该恨吕强,还是该谢吕强?]
他自己都说不清。
下午两点多,他从开发区管委会门口过,老远就看见一辆白色的桑塔纳,从区委那边的路口拐过来,雨刷器没开,车窗上全是水珠子。
他脚底下一顿,想都没想,往旁边一闪,闪到了一根电线杆子后头。
那车从他跟前开过去了,开得不快。他从电线杆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后座上坐着个人,穿着件深色的高领衣服,侧着脸,看着窗户外头。
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从电线杆子后头出来,站在马路边上,愣了半天。
[你躲什么?]
[你天不亮的时候还说“我会负责”,今天见了人家的车,就往电线杆子后头钻?]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腿比脑子快,脑子还没想好见了面说什么,腿已经先躲了。
[六月天,穿高领。]
他想起她脖子上锁骨那儿,昨晚上让他嘬出来的那块印子,脸上一热,赶紧低着头往前走了。
下午三点多,手机又响了一回。他连掏都没掏。
到傍晚,太阳从云彩缝里钻出来一会儿,晒得地上的水汽往上蒸,又闷又潮,后背上的衬衫贴着肉,黏糊糊的。他往家走,走到楼底下,看见自家厨房的窗户开着,往外冒油烟。
楼道口,邻居家的王大爷光着膀子,坐在个小马扎上,摇着一把大蒲扇,膝盖上摊着一张《凤凰晚报》,看见他就招呼:
“太忠,下班啦?”
“哎,王大爷。”
“报上说,香港回归那天,咱们市里也要放焰火,在人民广场。你们区里,到时候放不放?”
“这我可不知道,大爷,我就是个跑腿儿的。”
“你都当书记了,还跑腿儿?”王大爷拿蒲扇指着他笑,“你们年轻人,就是会说话。”
他上了楼,一推门,一股炝锅的葱花味儿。
老妈在厨房里炒菜,铲子在锅里刮得“刺啦刺啦”响。客厅里电扇开着,摇着头,吹得桌上的报纸一张一张往起翻。
“我爸呢?”
“谁知道上哪儿潇洒去了!”老妈在厨房里喊,“又是那帮老棋友,下起棋来连家都不要了!你过来,把那两根黄瓜给我拍了!”
陈太忠进了厨房,洗了手,拿起一根黄瓜,刚拿刀背拍了两下。
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
他看都没看,一把掏出来,按了接听,张嘴就是:
“我说,你有完没完了?”
那头静了一下。
“……太忠,是我。”
是个女的声音,细细的,有点怯。
杨倩倩。
陈太忠一下子就汗颜了,脸上一阵发烫:“哎呀,倩倩,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是别人。今儿一天有个人追着我打电话,打了十几回了,我以为又是他。”
“哦……”杨倩倩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我还以为你嫌我烦呢。”
“哪儿能呢。”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往旁边一瞟。
老妈手里的铲子还在锅里翻,翻得慢了,一下,一下,人背对着他,脑袋往他这边偏着,那只耳朵,动了一下。
[得。]
“太忠,那个……”杨倩倩在那头吞吞吐吐的,“我听人说……”
“说什么?”
“听说,你前天跟吴言吃饭了?”
“嗯。”
“还有……还有人说,”她的声音更小了,“今儿一大早,有个高个子男的,从吴言住的那个楼里出来……”
陈太忠手里那根黄瓜,“啪”的一声,让他攥断了。
老妈的铲子停了。
他把半截黄瓜往案板上一扔,一个箭步窜出了厨房,钻进卫生间,“砰”地带上了门。
卫生间里头又小又潮,墙上的瓷砖缝都黑了,洗脸池的水龙头关不严,滴答,滴答。他背靠着门,压低了嗓子。
[一大早。痰盂。那个老太太。]
[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宿舍……倩倩她就在机关事务管理局上班。]
[这才一天。一天!]
“倩倩,你听我说。”
“嗯。”
“饭是吃了。”他说,“海上明月,吕强他们请客,吴书记也在。我找她要房子,就区里要盖的那个宿舍楼,我想要一套。让她一句话就顶回来了,顶得我当场下不来台,她筷子上夹着的一块牛柳都掉桌上了。”
“……啊?”
“真的。你不信,你去问吕强,问他们那一桌子人,谁都看见了。”
杨倩倩在那头没说话。
“至于楼里那个人,”陈太忠顿了顿,“凤凰市高个子多了。”
“我就是听人那么一说……”
“倩倩,”他的声音沉下来了,“吴书记的事,你别跟着人传。”
“……”
“她一个女的,在那个位子上,盯着她的人多了。传她这个,传来传去,传到哪个领导耳朵里,人家一打听,从谁嘴里出来的?对你也没好处。”
杨倩倩又不吭声了。
“我又没传……”杨倩倩在那头小声地辩解,“我就是问问你嘛。我这不是头一个就来问你了吗?”
“问我行。”陈太忠说,“问完了,别处就别说了。”
“知道啦。”她拖长了声音,“你怎么跟我干爹一样,一张嘴就是教育人。”
他靠着门,听着水龙头滴答滴答。
[她的事,从我这儿,一个字都不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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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握着电话,坐在机关事务管理局办公室的桌子跟前。
办公室里就剩她一个人了,别人都下班了。窗户外头,楼底下的自行车棚里,几个科员推着车子往外走,有说有笑的。
她拿手指头绕着电话线,绕了一圈又一圈。
昨天上午,她就听科里的小刘说了,说前天晚上海上明月那边,开发区的吕老板请客,横山区的吴书记去了,陈太忠也去了,两个人坐一块儿,还说了半天话。
她当时听了,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儿。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舒服,跟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一样,涩。
今天早上,她刚到单位,就听见楼道里有人嘀咕,说是东院三号楼的王老太太,一大早倒痰盂,撞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的,从单元门里出来,低着头,走得飞快。三号楼三单元,住的是谁?整个机关事务管理局,谁不知道?
一上午,楼道里嘀咕了好几拨。
打开水的时候,锅炉房门口排着队,前头两个大姐,一边拿暖壶接水,一边咬耳朵。
“……王老太太说的,那个个子,得有一米八好几。”
“王老太太那眼神儿,她看得清个啥?她连她孙子都认错过。”
“那你说,大清早的,从三单元出来个大小伙子,上谁家去的?三单元一共住了几户?老李家,老孙家,小周两口子,还有……”
“嘘——”
两个人一齐回头看了杨倩倩一眼,不说了,提着暖壶走了。
杨倩倩站在那儿,水接满了,从暖壶口往外溢,烫得她一哆嗦,赶紧把壶挪开了。
回到办公室,科长端着茶缸子在门口跟人聊,聊的也是这个,一看她进来,咳嗽了一声,换成了香港回归,说是电视台要直播,说是要放焰火。
[高高大大的男的……]
她一上午都没心思干活儿,拿着一份报表,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三遍,数字一个都没记住。
[陈太忠啊陈太忠,你好歹是我同学,你不至于……去找那么个老女人吧?]
[她都三十多了!还是你的领导!]
这会儿,她听电话里头陈太忠说,他是去要房子,让人家一句话给顶回来了,顶得下不来台,牛柳都掉桌上了。
她心里那块涩柿子,一下子就化了。
[我就知道。]
[就他那个脾气,一句话不对付,就跟人家顶牛,吴言那人,能给他好脸子?]
她握着电话,自己在那头“扑哧”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们认错人了。”
“……”
“不过我跟你说啊,太忠,”她压低了嗓子,跟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吴言和章尧东章书记的关系,非常亲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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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在卫生间里,听了这句,差点没背过气去。
[瞎传。]
[什么亲密不亲密的,这帮人,长着嘴就是为了编排人家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那句话咽回去了。说什么?说他清楚吴言跟章尧东没有那回事?他凭什么清楚?
“这关我什么事?”他说。
那头的杨倩倩,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这么一句“不关我事”,脸上莫名其妙地发起烫来。
她拿手背贴了贴脸,赶紧岔开了话头。
“对了,太忠,听说你们横山区要盖宿舍楼了?”
“嗯……你也听说了?”
“我干爹说,”杨倩倩的声音一下子轻快了,“他要了一套那儿的房子,要不……你先住着?”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房子?”
“嗯,房子。”
“段市长?”
“我干爹嘛。”杨倩倩说,“你别声张啊,这事儿还没定下来呢。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哎。”
“那我挂了啊。”
“哎,倩倩……谢谢你。”
“谢什么,同学嘛。”
电话挂了。
陈太忠攥着手机,靠在卫生间的门上,半天没动。
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
[房子。]
[我在海上明月,当着一桌子人,跟吴言要房子,要得人家牛柳都掉了,要得我一肚子火,火得我第二天跑到人家里去翻。]
[翻出来一沓病历。一瓶安定。一张记着哪天疼、哪天吐血的纸。]
[然后……]
他闭上了眼睛。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那面镜子。镜子上全是水汽,他拿手抹了一把,里头那张脸,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段卫华的房子。秘书张罗的房子,那还能是个小的?]
[吴言一句话不给,段卫华一句话给了。]
[倩倩她……自己都没跟我说一声,就替我去要了。]
他站在那儿,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上是该高兴,还是该别的什么。
[昨天要是早知道这个……我就不会去翻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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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晚上,段卫华家里。
段家住在市委大院后头那栋小楼里,二楼,三室两厅。客厅里开着一台立式空调,嗡嗡地响,吹得屋里凉飕飕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没人动。
段卫华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
“勤工俭学!他段宇轩会勤工俭学?他长这么大,袜子都没自己洗过一双!”
市长夫人坐在旁边,拿把芭蕉扇慢悠悠地扇:“你小点声,楼底下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段卫华一拍茶几,盘子里的西瓜跳了一下,“为了个丫头片子,暑假不回家了,还要勤工俭学,自己挣学费!他这是跟我叫板!”
“孩子大了嘛。”
“大了?大了就能不要爹了?”
“我上回去素波,看过那姑娘了。”夫人把扇子一放,“个头不高,长得还行,挺端正的,说话也懂礼貌。我看人品着实不错,家里是素波的,爹妈都是中学老师。”
“中学老师……”
“中学老师怎么了?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我爸不也是个中学老师?”
段卫华让她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事已至此。]
[儿子大了,管不住了。]
可他心里头还有另一桩事,堵着。
这事儿是他前两天才琢磨过味儿来的。段宇轩在素波搞对象,搞了大半年了。这大半年里,他让杨倩倩去素波看过宇轩两回,话里话外的,就是那个意思,两家知根知底,老杨走得早,他是真想让倩倩进段家的门。
宇轩呢,当着他的面,一个字都没说。
后来他问起来,宇轩支支吾吾的,就说倩倩“已经有对象了”,别的不肯多说。
当时他还纳闷,倩倩有对象,他这个当干爹的,怎么不知道?
现在他才算琢磨明白了。宇轩那小子,是怕他迁怒倩倩,把这口锅往倩倩身上扣,自己先拿“倩倩有对象”这话挡在前头。倩倩那孩子,大概压根就不知道这一出。
[倩倩这孩子……我对不住老杨。]
[让孩子两头跑,跑了大半年,跑成了个挡箭牌。]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又拿起那块西瓜,三两口吃了,把瓜皮往盘子里一扔。
正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杨倩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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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爹,干妈。”
杨倩倩拎着一兜子水蜜桃进了门,在门口换了拖鞋,乖乖地叫了一声。
“哎哟,倩倩来了!”市长夫人一下子换了副笑脸,起身去接桃子,“又买东西,跟你说多少回了,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路上看着新鲜,顺手买的。”
段卫华脸上的阴云,也一下子散了一大半,招手让她过来坐:“倩倩,吃西瓜,刚切的。”
杨倩倩挨着他坐下,拿了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啃,啃了几口,眼睛就往段卫华脸上瞄。
段卫华看出来了:“有事儿?”
“嗯……干爹,”杨倩倩把西瓜放下了,“听说,横山区要盖宿舍楼了?”
“有这么回事儿。”
“我听刘秘书说,您要了一套?”
段卫华笑了:“你个丫头,消息倒是灵。”
市里要房子,这叫机动指标。区里的具体分配方案还没下来,可市里要几套,那是提前就能敲定的。这事儿是他的秘书刘敏张罗的,下头盖房子,上头留几个名额,谁都知道,有名额不要,那才是傻子。至于要下来给谁,那就是另一说了,或许谁也不给,搁着备用;或许哪天心情好了,随手就给了谁,反正都是要交钱的,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那房子……您打算给谁住啊?”
“还没想好。怎么,你想要?你一个小姑娘,要横山区那么远的房子干什么?”
“不是我。”杨倩倩低下头,拿手指头抠着沙发扶手,“我有个同学,在横山区开发区上班,到现在还跟他爸妈挤着住。他那资历,正经分房,八辈子也轮不上。”
“同学?”
“陈太忠。”
段卫华一愣。
[陈太忠?]
市长夫人在旁边,跟他对了一个眼神。
段卫华心里头那点愧疚,一下子就翻上来了。
[宇轩说倩倩有对象了。莫不是……就是这个陈太忠?]
[也好。也好。孩子有个着落,我也算对得起老杨。]
“行。”他一口就应下了,“回头我跟刘敏说一声,那套房子,先给你那个同学。”
杨倩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
“干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谢干爹!”
“别急着谢。”段卫华摆了摆手,“刘敏要的那套,是正处级的大套,三室一厅,朝阳的。你那个同学,副科吧?”
“……嗯,副科。”
“副科住正处的房子,这叫什么?这叫招人眼。”段卫华说,“做人要低调。他是横山区的人,市里的房子直接给了他,那是刷区里的面子,他那些同事看着,心里也不舒服,往后还怎么团结?所以,这套房子,他可以住,可是,只能算是借给他住的。”
“借?”
杨倩倩脸上那点亮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段卫华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拿手指头点了点她的脑门。
“倩倩啊,你这丫头,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开窍。我说的是‘暂时’借给他住嘛。官场上的事儿,都这样。时间长了,等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过了户,不就完了?你连避风头都不会,唉,干爹真替你发愁。”
“谁说我不会?”杨倩倩嘟起了嘴,拽着他的胳膊摇,“我只是……”
她只是担心那个怪人不会避风头。那个人,一句话不对付就要跟人顶牛,你借他住,他说不定还要满大街嚷嚷“段市长借给我的房子”。
[没关系,我提醒他就是了。]
“好好好,你会,你会,行了吧?”段卫华让她摇得直笑。这年头家家都是一个孩子,自己家里就一个秃小子,还是个不着家的,他就喜欢看这个干女儿撒娇。
笑着笑着,他脸色一整。
“不过,那小伙子,也未必就稀罕这套房子。”
“干爹,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
段卫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睛看着窗户外头,没说话。
他想起了组织部里传出来的话。
上回党校那个进修班,他是写过一张条子,推荐过这个陈太忠的。条子交上去,石沉大海。后来名单下来了,陈太忠在上头,可组织部里的人私下里说,人家是因为章尧东章书记的条子,才定下来的。
他那张条子呢?
听说是后来在一张办公桌的桌子缝里找着的。
[桌子缝。]
[我堂堂一个市长,政府一把手,推荐一个副科级的小兵,有人敢把我的条子,塞进桌子缝里?]
[哪个王八蛋?千万别让老子知道是谁。]
那绝对不是意外。他心里清楚得很。
杨倩倩可不知道她干爹在想什么,她靠在沙发上,拿着那块没吃完的西瓜,心里头美滋滋地打着算盘。
[先不告诉他。]
[最近这几回,跟他在一块儿,玩得都不痛快,他老是心不在焉的。我先看看他表现,表现好了,再告诉他,吓他一跳。]
她把这个算盘打得好好的,谁知道第二天,就让一通电话给搅了。
电话里头尴尬得不行,她没办法,只好提前把这事儿说了出来。
说是说了,说完了,她挂了电话,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有点郁闷。
[本来是个惊喜的。]
[这下好了,成了个岔开话头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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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杨倩倩走了以后,段卫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书房里没开空调,热,他把窗户推开了,窗户外头的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搁在烟灰缸边上,让它自己烧着。
[组织部。]
[部长那边,是章尧东的人。几个副部长,各有各的山头。干部科那几个科长……]
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个一个地数,数来数去,能掏心窝子说话的,一个都没有。
烟烧到头了,烫着烟灰缸,冒了一股焦味儿。
[得在组织部里,再发展几个贴心人了。]
[最起码,得建议他们把办公桌换一换。什么破桌子,还有缝。]
第二天一早,他在办公室里把刘敏叫了进来。
刘敏三十出头,戴副眼镜,进门先把他桌上的茶杯续满了,这才站在桌子跟前,拿出个小本子。
“横山区那套房子,”段卫华说,“先别往外放,我有用。”
“好的,段市长。”刘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落谁的名字?”
“先不落。挂着。”
“明白。”
刘敏多一个字都没问,合上本子出去了。
段卫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又想起了那张条子。
[我的秘书,我说一句,他记一笔,一个字都不多问。组织部那帮人呢?]
他拿起笔,在台历上,七月二号那一格里,写了三个字:组织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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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在卫生间里又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凉水洗了把脸,这才拉开了门。
门一开,迎面就撞上了老妈。
老太太手里还拿着锅铲,就站在卫生间门口,侧着个耳朵,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了。让他一撞,她往后退了半步,也不尴尬,锅铲往身后一背,脸上笑开了花。
“是个女孩儿?”
“……”
“呵呵,”老妈拿锅铲点了点他,“女朋友?”
陈太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哪儿的?干什么工作的?多大了?家里几口人?”老太太一连串地问,“上回你爸还说呢,你都这么大了,也不领个回来让我们看看……”
“妈。”
“嗯?”
“我饿了。”陈太忠绕过她,往客厅里走,“你快做饭吧,锅里那菜都要糊了。”
“哎哟!”
老妈一转身就扎进了厨房,锅里“刺啦”一声,一股焦味儿飘出来。
陈太忠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电扇还在那儿摇着头,吹过来,吹过去,吹到他脸上,凉一下,又转走了。
[女朋友。]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糊的那层发黄的报纸。
[任娇。]
这个没得说。BP机里那一条,是他自个儿抱着电话,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传呼台的小姑娘,让人家记下来发过去的。没人逼他,是他自己念的。
[她是。]
[倩倩……]
倩倩帮他要房子。她自己一声不吭,跑到段卫华家里去替他张嘴。他一个大小伙子,连自己的房子都要不来,让一个女同学去替他求人。
她图什么?
他不是傻子,心里有数。可有数归有数,他嘴上什么都没跟人家说过,人家也什么都没跟他说过。
[这一份,也欠着。]
[吴言。]
想到这个名字,他心口那儿一紧。
天不亮的时候,在她那个黑咕隆咚的卧室里,他站在床边上,扣子系到一半,说了一句“我会负责”。
她拿枕头砸他,叫他滚。
可他说了。说了就是说了。
[还有刘望男。]
[还有昨儿那一夜。]
他扳着指头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账,一笔一笔,全记在我身上。]
他坐在那儿,琢磨了老半天,琢磨不出个答案来。哪一个该怎么办,哪一个往后该怎么处,他一样都没想明白。
[翻她家那件事,是我不地道。]
[她那张纸上记着哪天疼、哪天吐血,是她一个人藏在床底下的东西。我掀开了,看了,看完了还原样塞回去,当没看过。]
[这个,赖不掉。]
他只知道一条。
哪一笔,都不能赖。
“吃饭!”
老妈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出来,往桌上一墩。一盘拍黄瓜,就是他拍了两下没拍完的那根,让老太太接着拍了,拌了蒜泥香油;一盘青椒炒肉,边上黑了一圈。
“炒糊了,都怪你。”老妈把筷子往他跟前一拍,“吃!吃完了你给我说说,那女孩儿到底是哪儿的。”
“妈……”
“吃!”
陈太忠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青椒炒肉有股糊味儿,他也吃不出来。
老妈没动筷子,在他对面坐下了,两只胳膊肘往桌上一支,就那么盯着他。
“说吧。那女孩儿。”
“妈,你别问了,就是个同学。”
“同学?同学打电话,你跑卫生间里头去接?”
“……卫生间里头信号好。”
“放屁!”老太太一拍桌子,“你当你妈傻?我在厨房里头,听得清清楚楚,‘倩倩’,‘倩倩’,叫得多亲!”
陈太忠一口饭差点没呛出来。
[得,还是听见了。]
“倩倩是谁?是不是你高中那个,扎俩辫子,来咱家抄过作业的那个?姓杨的?”
“……妈,你记性真好。”
“那当然!”老太太得意了,“那闺女我记得,模样周正,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了我就叫阿姨,可懂事了。她现在干什么呢?”
“在机关事务管理局。”
“哟,那可是好单位!”老妈的眼睛都亮了,“管房子的吧?我听人说,那地方管着全市机关的房子……”
“妈!”
“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老太太嘴上说不问,筷子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肉,“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跟你说,人家是好人家的闺女,你可别跟人家耍那些花花肠子。”
陈太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
[花花肠子……]
他没接话,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
正吃着,门响了,老爸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网兜,网兜里装着象棋盘和一兜子棋子,一进门就嚷嚷:“今儿可让老周那个臭棋篓子赢了一盘,他那个马,蹩着腿还跳!”
“吃你的饭吧!”老妈白了他一眼,“儿子都有对象了,你还惦记你那个马!”
“啊?”老爸愣住了,看看老妈,又看看他,“对象?谁?”
“没有!”陈太忠赶紧把碗一放,“爸,你吃饭,我吃饱了。”
他躲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把门一关,往床上一躺。
屋里闷,窗户开着,外头一点风都没有,凉席让他躺得发烫。他翻了个身,从兜里摸出手机来,举在眼前看。
通讯录里,翻到“吴”字那一页,就一个号码,区委办公室的,还是他上回跟着去开会,从会议通知上抄下来的。她家里的电话,他不知道;她的手机,他也没有。
他拿大拇指在那个号码上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是否拨号”。
这个点儿,区委办公室早没人了。就算有人,接电话的也是值班的。他打过去说什么?“喂,我找吴书记”?人家问“你哪位”,他怎么说?
[开发区,陈太忠。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你打什么电话?]
他按了“否”。
又按出来,又按了“否”。
来回按了三四回,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拿毛巾被蒙住了脑袋。
[明天。]
[明天……明天再说。]
毛巾被里头更闷了,闷得他一脑门子汗,他又一把掀开了。
兜里的手机硌着他的大腿。他忽然想起来,那胖子打了一整天的电话,十几通,一通都没接。
[明天,看看那胖子到底有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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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强还真是找他有事。
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刚走到街道办门口,就让人堵住了。
吕强那辆黑色的皇冠,就停在街道办门口的大槐树底下,车门一开,四十多岁的一个胖子从里头钻出来,穿着一件短袖的白衬衫,腋下夹着个黑皮包,脑门上已经见汗了。
“哈,太忠!”吕强老远就伸着手迎上来,“这一大早,就要出去?”
“嗯。”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马上要回归了,我这儿事儿多,每天还得到区里汇报。老吕,你找我什么事儿?昨儿那电话,打得跟催命一样。”
“嗐,你都不接,我能不急嘛!”吕强一拍大腿,“我昨儿一天,打了你十几个电话,打得我那个大哥大都烫手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晚上差点开着车上你家找你去。”
“我在巡街。”
“巡街也不能不接电话啊!”
“巡街的时候,接电话不严肃。”
吕强让他这一句给噎得,翻了个白眼,又不敢发作,只好嘿嘿地干笑:“行,行,你严肃,你严肃。”吕强一张胖脸笑成了个包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太忠,老哥我,遇上难处了。”
什么难处?
说穿了就两个字:要钱。
吕强在路边上,掏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陈太忠,陈太忠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了,抽了一大口,这才开始倒苦水。
“我那厂子,你是知道的。”他说,“试车以后,送去化验了,325的,425的,都是同标号里头的优等品,证书我都拿着呢。可是太忠啊,厂子太新了,没人认。人家买水泥的,认的是老牌子,你一个新厂,说破天去,人家也得先试试。”
“然后呢?”
“然后,就有那些包工队、私人盖房子的,找上门来了,说要买。”吕强把烟灰一弹,“价钱压得那叫一个狠!压到什么份儿上?压到那些小水泥厂劣质货的价!小厂那是什么货?掺了土的!我凡尔登的水泥,跟那种货卖一个价?”
“你不卖?”
“不能卖!”吕强一摆手,“我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这点道理还不懂?价钱一旦落下去了,你再想往上涨,那就是做梦。千做万做,坏行情的买卖不能做!”
“那你就压着?”
“压着呗。”吕强叹了口气,“可我压得起吗?你当我那厂子是拿自己的钱盖的?我也就是个小老板,哪儿有那么多现钱,跟大伙儿一样,贷款盖的!货卖不出去,别说还贷了,光那利息,一个月就压死人!”
陈太忠看着他,没说话。
吕强抽了口烟,接着说:“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人给我引见了一个贵人。”
“谁?”
“杨斌。”吕强的声音又低了一截,“范晓军副省长的小舅子。”
[范晓军……省委常委,副省长。]
“那人三十来岁,说话干脆得很,一见面,开口就问:‘卖水泥?多大点事儿。你能给我多少钱?’”吕强学着人家的腔调,学得还挺像,“我说,按销售额给他提成。他一摆手:‘提什么成,麻烦。先给我十万,我给你找个能长期供货的地方,行就行,不行拉倒。’”
“你给了?”
“给了。我找人打听了一圈,确实是范省长的小舅子,十万块,现金,当场就拍给他了。”吕强说,“人家也不含糊,真给我找着下家了:市城建委。城建委一句话,把我的水泥推荐给了市政工程公司。”
“那不挺好?”
“好?”吕强苦笑一声,“好个屁。工程公司用量是不小,可人家结款……结得那叫一个慢。一车一车的水泥拉过去,钱,一分一分地往回挤。”
“你没再找杨斌?”
“找了!”吕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皮鞋碾了碾,“我去找他,让他出面跟工程公司说说,结一点货款。你猜他怎么说?‘我只答应帮你找下家,我做到了。催款的事儿,你别找我。’”
“……”
“我心里敞亮着呢,人家不是帮不上,是出手一回,算一回钱。推销得用钱,催款,那更得用钱。”吕强说,“我就问他,杨哥,多少钱,您吱声。他说,要回来的钱,他提三成。”
“三成?”
“三成!”吕强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又赶紧压下去,“我是做正经买卖的,又不是走私军火贩白粉的,哪儿来那么大的利?三成拿走了,我还干个屁!”
“你是没去我厂里看。”吕强说着说着,声音都哑了,“库房里头,水泥袋子码得跟小山一样,一袋五十公斤,码了七八层,最底下那几层,都压得结了块,拿脚踢都踢不动。窑呢,停一阵开一阵,开一回烧一回煤,烧的都是钱。”
“工人呢?”
“工人?上班时间,蹲在库房门口打扑克,一打打一下午。我看见了也不能说,说什么?让人家干活?干什么活?烧出来的水泥往哪儿搁?”吕强摇着头,“上个月发工资,我是找我小舅子借的钱。借了五万,我小舅子他媳妇在家里跟他闹了三天,说我这个当姐夫的,开着皇冠,跟他们家借钱,丢不丢人。”
“那你还开皇冠?”
“我不开皇冠,谁还信我?”吕强瞪着眼,“我今儿要是骑个自行车去银行,信贷科那帮人,连门都不让我进!做生意的,脸面就是本钱,车子就是脸面。皇冠是租的,一个月八百。”
陈太忠看了看大槐树底下那辆锃亮的黑皇冠,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么一来二去,几个月下来,吕强就撑不住了。资金周转不开,扩建的工程停了,偏偏这阵子水泥行情又俏起来了,他连正常生产都快保不住了。
“所以,太忠,我想找你帮帮忙。”吕强搓着手,“贷点款。”
“找我贷款?”
陈太忠这回是真傻眼了。
[老吕你没事儿吧?我长得像银行行长?]
“老吕,这事儿,我还真是爱莫能助。”
“活动经费,包在我身上!”吕强才不信呢。他四下里扫了一圈,凑得更近了,嘴里一股烟味儿,“八百万,不行四百万也成,我有抵押的!提一成出来,给你办事!”
陈太忠有点不高兴了。他斜着眼睛看了看吕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吕,银行的款,你自己都贷不出来,找我有啥用?”
吕强让他这一句噎住了,愣在那儿,半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太忠啊……东临水那个村子,我招了三十来号人进厂。全是冲着你的面子。老天作证,你人是走了,我答应你的事儿,可一点都没含糊。”
“东临水?”
陈太忠皱着眉头,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好些日子没想起来了。可是一让人提起来,脑子里就一下子全冒出来了:村口那棵老槐树,那条他修的土路,下雨天一脚踩下去,泥能没到脚脖子;村委会那三间破瓦房,房顶漏雨,他拿个脸盆接着;还有那帮村民,见了他就“陈村长”“陈村长”地叫,叫得比谁都响。
还有老支书家那个小孙子,七八岁,拖着两条鼻涕,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陈叔叔,陈叔叔”,问他城里的楼有多高,问他城里的人是不是天天吃肉。
他走的那天,一百多号人,跟在他后头,一路走到了乡里。
一路走,一路没人说话。
[东临水……]
他心里头翻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胸口,酸不酸,甜不甜的。
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想出个词儿来管它叫:怅然。
[我一个罗天上仙,还会怅然?]
他自己都觉得稀奇。
他脸色一沉,看着吕强。
“你是说,我不帮你,他们就得失业,是吧?”
---
吕强让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说冷不冷,说狠不狠,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后脊梁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衬衫一下子贴在了背上。
“太忠,你这叫什么话!”他连连摆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吕某人做事有情有义,没跟你玩什么人走茶凉的把戏!至于那些村民……只要有我老吕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脊背上的冷汗直往下淌。
说实话,他确实动过这个心思。资金压着,生产任务又不饱满,厂里养着那么多人,他还真琢磨过裁一批。技术骨干、管理骨干得留着,头一批要裁的,自然就是东临水那帮村民,没文化,没技术,干的都是装卸搬运的粗活儿。
名单他都让人拉过一回了。
可眼下对着陈太忠这张脸,他怎么敢认?
[这小子……一提村民,眼神都变了。]
[那名单,回去就得撕了。]
陈太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有情有义,那就是说我无情?]
可事关东临水的村民,他还真硬不起这个心肠,再一口回绝了。
[不就是贷款吗?还能难到哪儿去?]
“老吕。”
“哎!”
“你听谁说,我能贷到款?”
吕强心里说:[这还用问?那天在海上明月,我看你跟吴言坐一块儿,说了半天话。都不用请出你后头那位大神,吴书记肯开口,几百万,算个什么?]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
“我是有抵押的贷款,太忠,搁往常根本不是个事儿。”他斟酌着说,“可现在国家紧缩银根,搞软着陆,银行只给国企放款,私企一分钱都难拿。所以,得有政府里头的人出面,帮着打个招呼。”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着陈太忠的脸。
[我把“有抵押”说在前头,就是告诉他,不会让他犯错误。这样一来,八成他就肯了。]
可他心里头,也有点犯嘀咕。
[这小子什么时候转了性了?给钱不要,一说起村民来,倒肯帮忙了?]
[这年头,这样的国家干部,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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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让吕强说得,有点动心了。
他刚想问问贷款到底是个什么流程,要跑哪些地方,盖哪些章,忽然又想起一桩事来。
“哎,老吕,”他歪着头看着吕强,“你不是认识卫华市长吗?”
“啊……”
“你找他啊。他是市长,主管的就是这一摊子,他一句话,比我跑断腿都管用。”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头有点小得意。
[卫华市长。]
[我也能管段卫华叫“卫华市长”了。人家都要借我房子了,嘴上就得尊敬点,也得亲热点,这才叫有来有往。]
“嗐,多少人盯着段市长呢!”吕强苦笑一声,他心里有事,压根就没注意陈太忠嘴里这个称呼,“等米下锅的私企,多了去了。段市长亲口跟我说的,他要是给我开了这个口子,后头那一溜排着的,他怎么收场?”
这是套话。
真实情况是,吕强跟段卫华,也就是酒桌上碰过两回杯的交情,连人家秘书刘敏的手机号都没有。这种节骨眼上,他用屁股想都想得明白,段卫华绝对不会掺和这种事。
陈太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胖子眼神有点飘。
“这样啊。”他点点头,从兜里把手机掏了出来,“那我给卫华市长打个电话问问,看我帮你这个忙,会不会让他为难。”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给段卫华打电话。他手机里压根就没有段卫华的号码。不过回头让倩倩递句话,那倒不是什么难事。
吕强可吓了一大跳。
[你跟段市长,以前不是不对付吗?什么时候又好上了?还一口一个“卫华市长”?]
[太忠你这……果然不是一般人。]
换个别人,要帮他往段卫华那儿递话,他高兴还来不及。他自己说不出口的话,有人替他说了,说不定段市长还真能考虑考虑。
可这个人要是陈太忠,这个电话,那就打不得了。
他倒不怕谎话让人戳穿。段卫华能当一市之长,这点雅量还是有的,谁知道他吕强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那句话?万一是迫不得已呢?市长犯不上为这种小事跟他较真。
他怕的是另一头。
陈太忠这个人,是不用段卫华点头,自个儿就能帮他把事儿办了的。万一这电话一打过去,市长大人随口说两句“私企贷款这事儿不好弄啊”,这小子听了,心里一琢磨,觉得有道理,干脆不管了,那他吕强找谁哭去?
“太……呃,太忠!”
吕强一把就按住了他拿手机的那只手,胖手心里全是汗,按得死死的。
“段市长都摇了头了,你这电话打过去,倒是不要紧,我夹在你们俩中间,我怎么做人啊?”
这话在理。
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可总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太对劲。
“你那厂子,就这么点钱都拿不出来?”
“嗐,别提了。”吕强苦着脸摇头,“这年头,谁都难。要不是我想办法压着煤款和电费,一个多月以前,厂子就该关门了。”
“不可能吧?”
陈太忠对水泥的行情不熟,可他心里有笔粗账:一个十万吨的厂子,开起来这几个月,顶天产个三四万吨,值个六七百万。市政工程公司能压他多少?压得他转不动?
“你外头,到底欠着你多少钱?”
吕强的眼睛一亮,四下里看了看,凑过来:“不瞒你说,太忠,光市政工程公司,就压了我八百多万。”
[就这一个客户?]
陈太忠撇了撇嘴:“我再给你找四百万,你再扔进工程公司去?扔完了,再来找我贷款?”
“这回肯定不这么干了!”吕强脸上苦得,活像刚灌了一碗黄连水,“最近水泥俏了,我直接找渠道商,操,再也不想跟公家的人打交道了。”
“不过,贷款这事儿,我是真不熟。”陈太忠说,“你总得有个贷款项目吧?抵押的东西、还款的计划,有没有个文字材料?”
文字材料,吕强当然备着呢,就在他腋下那个黑皮包里。
他一听陈太忠说不熟,少不得就得指点两句。他从皮包里抽出一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给陈太忠看,翻到最后,嘴里不紧不慢地带出来一句:
“这事儿啊,按说,咱们吴言吴书记出面,打个招呼,就能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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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言。
陈太忠心里猛地一紧。
那个名字一冒出来,脑子里头那些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那盏台灯,那条白床单,那把黑把儿的剪子,那块叠了两叠、塞进他手心里的布。还有天不亮的时候,砸在他后背上的那个枕头。
还有她在海上明月,一口酒都不沾,端着一杯茶的样子。
[她胃里头,三年,拿她妈的名字去看病,不敢让人知道。]
[一个区委书记,屋里一个月的生活费,三百二十块,装在信封里。]
[我要是这会儿去找她,跟她说,吴书记,有个老板要贷八百万,你给打个招呼——]
他想都不敢往下想。
[不行。]
[那一夜,不能变成给人办事的门路。]
他把那沓纸往吕强怀里一推,摇了摇头。
“老吕,你这个建议,不好。”
吕强一愣:“怎么不好?”
“就是不好。”
陈太忠没解释。他当然不可能跟吕强说,自己在银行里一个人都不认识,高层那边更没有人能替他张这个嘴。他得另想个路子。
就跟上回修路一样,正路走不通,就绕。
“对了,老吕,”他换了个话头,“那个市政工程公司欠你的钱,真那么难要?”
“你要帮我要钱?”
吕强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他还真没想到,陈太忠放着贷款的大路不走,专挑要账这条小路。可这条路,他是再喜欢不过了。
“那太好了!要出来,我给你提一成!”
“那儿到底欠你多少?”
陈太忠对提成这事儿,不置可否。他现在也不怎么在乎钱了,他是副科了,该报销的能报销,再说了,他就是手里有钱,也不敢大手大脚地花,花多了,有人问你哪儿来的。
“嗯……嗯……”吕强哼哼了半天,撇了撇嘴,“这个……也就一千多万吧……”
陈太忠斜着眼睛看他,一声不吭。
[操,刚才不是说八百多万吗?]
[你那破厂子,那点产能,产得出来一千多万的水泥?]
吕强让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结结巴巴地,总算招了。
原来,市政工程公司这几个月接的活儿多,水泥用量大。一开始,凡尔登厂里压着一批货,还供得上。后来就供不上了。工程公司那边的人还以为,是凡尔登收不着货款,故意在工期紧的时候刁难,就放出了狠话:
“货你可以少供。不过,往后就别想再接工程公司的活儿了。”
“谁说的?”陈太忠问。
“材料科的一个副科长,姓孟,”吕强咬着牙,“就在他们工地上,当着我厂里送货的司机的面儿,拿手指头戳着我那司机的脑门儿说的。我那司机回来学给我听,学得一个字儿都不差:‘回去告诉你们吕老板,凡尔登算个屁,凤凰市做水泥的多了去了,你们不供,有的是人排着队等着供!’”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第二天就提着两条烟、两瓶茅台,上孟科长家里赔不是去了呗。”吕强一摊手,“人家还不收,说‘吕总你这是干什么,我是公事公办’。我把东西搁在他家门口,人走了,下午他媳妇给我打电话,说东西他们留下了,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吕强苦笑,“一个月以后,又来了一回。”
吕强给逼得没办法,只好去找那些销路不好的小厂,收人家的散装水泥,拉回来,重新打上凡尔登的包装,往工程公司送。
“天公地道!”吕强拍着胸脯,“我给他们的水泥,不管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绝对都是达标的!我一袋一袋都抽检过!”
“这都是公家逼出来的,不是我的本意!”
“未必吧?”
陈太忠看着他,冷笑了一声。这点小猫腻,还瞒不过他。
“老吕,你这是想把资金压力往下转吧?那些小水泥厂的货,你都结了账了?”
吕强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可他这张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他愣了一愣,干脆点了点头。
“没错,没结。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不是?我要不扣着上家的货款,我能撑到今天?”
“我要是有钱,早跟人家结了,你以为我不想?”他越说越来劲,“不瞒你说,我现在外头,欠着水泥款五百多万,煤款电费三百多万,再加上七七八八的,哼,我也算是个千万富翁了,正负的负!”
陈太忠让他这一句,噎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三角债啊三角债。]
[你欠小厂的,工程公司欠你的。小厂再去欠谁的?欠煤矿的,欠电厂的,欠工人的。一个扣一个,扣到最后,扣的是谁?]
他没想到,这三角债的根子,偏偏就扎在政府自个儿管的企业里头。
“你给我说个准数。”
“一千三百六十多万。”吕强叹了口气,“到现在为止,给我结的,还不到一百万。”
“他们没钱?还是资金紧张?”
这是陈太忠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他既然打算帮着要钱了,就得把里头的缘由弄明白。神仙也变不出钱来,变个假钞倒还行,可钞票上那编号,是国家资源,他不敢碰。
“什么没钱!”
吕强一下子气得够呛,嗓门又上去了,门口路过的两个大妈都扭过头来看。
“资金有点缺口,那是可能的,市政工程,哪个不是决算比预算多?钱也不可能一次到位,这我都懂。”他喘了口气,“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经济软着陆!软着陆,谁来拉动增长?还不是基础设施建设!修路、架桥、铺管子,哪样不是工程公司干的?工程公司能没钱?就算它没钱,银行里的钱,那可是老多了!”
他说完这一通,左右看了看,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变得神神秘秘的。
“太忠,”他压低了嗓子,“你以为市政工程公司,是吃水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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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建总公司,还有底下那几个分公司,用的水泥,都得从市政工程公司那儿拿。”
吕强愤愤不平,越说越冤。
“这是咱们凤凰的特色!我那些水泥卖的钱,早就进了工程公司的账了!”
“你是不是得罪人了?”陈太忠看他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个头绪来,干脆抬脚往街道办里走,“还是说,你没舍得拿钱砸人?不是我说你啊老吕,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老婆……当不上厂长。”
“太忠,我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这点东西我还能不懂?”
吕强这四十多岁的胖子,夹着皮包,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一边走一边愁眉苦脸地辩解。
两个人进了陈太忠的办公室。
杨新刚正坐在外间写材料,一抬头,看见陈太忠后头跟着个胖老板,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拿暖壶沏茶,两个搪瓷缸子,一人一杯,又把电扇往他们这边转了转。
“陈书记,我去区里送个材料。”
“去吧。”
杨新刚拿着个文件夹,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带上之前,他还冲吕强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笑得规规矩矩的,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这小子,眼里有活儿。]
[上回他扳着指头算那几个钱的时候,跟个账房先生一样,这会儿倒知道该躲开了。]
陈太忠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冲门口扬了扬下巴:“我这个助理员,不错吧?”
“嗯,不错,不错。”吕强胡乱点了点头,心思压根就不在这上头,“太忠,这么跟你说吧,我从工程公司弄回来的那点钱,早就都花回去了,还倒贴了二十多万。我这出手,不算小了吧?”
细说起要钱这事儿,吕强是一肚子苦水。
市政工程公司,从来就不缺钱。凤凰市大部分的市政工程,基本上直接就交给他们干了。有的活儿他们不干,那是因为太瘦,或者太肥。太瘦的,他们瞧不上;太肥的,省里还有更牛的工程公司盯着呢。该走的过场,比如招个标什么的,那也是要走的。
手里有活儿,手里还有市政府划给工程公司的地。眼下房地产刚刚开始热,那些地,倒一倒手,就是钱。
就是这么一个公司,账面上,居然没什么钱。
“我在银行里,多少还有点门路。”吕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偷偷查过他们的账。一个基本户,两个辅助户,所有的钱加起来,你猜多少?”
“多少?”
“不到两百万!”
[政绩!]
陈太忠一听,眼睛就有点放光。
[一个国营大公司,接活儿接到手软,账上没钱。这里头的窟窿,要是捅出来……]
可他马上又把这个念头掐了。查市政工程公司,那是纪委、检察院的事儿,再往上说,是市委的事儿。轮不到他一个开发区的副科插手。
[啧,可惜了。]
具体到水泥这一块,吕强心里门儿清。里头沾手的人和部门,多了去了:城建委、工程公司、底下各个分公司,哪个环节都得打交道,都得孝敬。
“每个环节的一把手二把手,专管的人,财务,项目经理,”吕强掰着胖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一个都不能落下。你落下一个,人家想帮你,未必帮得上;可人家要是歪歪嘴,坏起你的事来,那是一坏一个准。该给的必须给到,区别就在于给多少。”
“这样都搞不定?”
陈太忠听得有点瞠目结舌。
[没钱,你让我上哪儿给你要去?]
“那……钱都到哪儿去了?”
“这谁知道?人家也不可能告诉我。”吕强苦笑,“不过……太忠,你是修过路的,施工设备的台班费,听说过吧?”
陈太忠点了点头。
他修路那会儿,挖机推机都没用上过。可是后来跟白杰结了仇,他少不得把白杰那一摊子的来龙去脉琢磨了一遍,所以机械台班这些门道,他心里多少有个数。
一台机械,干八个钟头,算一个台班。
“有的人的挖机、推机,一个月,能挣一百六十多个台班。”吕强冷笑着,“你信不信?”
“一百六十个?”
“一百六十多个!”吕强一拍大腿,“我操!”
陈太忠心里一算。
[一个台班八小时。就算满负荷,连轴转,人歇机器不歇,一天也就三个台班。一个月三十天,顶天九十个。]
[这还是理论上的。机器要保养,工地上也不可能天天有那么多活儿,一个月能干六十个台班,那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一百六十个,那就是一大半,干的是纸上的活儿。]
一个台班按八百块的纯利算,多报一百个台班,就是一个月多领八万。多出来的那些台班,又不用人工,又不烧柴油,成本几乎是零,算成十万也不稀奇。再加上真干的那六十个台班,四万八,一台机器一个月下来,十五万的纯利。
一台百十万的挖机,一年,能挣回来差不多两百万。
“这些……都是关系户吧?”他问。
“哼。”
吕强冷哼了一声,压根就不屑回答这么低级的问题。他不忿的是另一桩。
“大型设备的租用费,那都是现结的,最多月结,根本拖不得。你一拖,人家第二天就把挖机开走了,你拿手刨去?”他说,“我的水泥钱,一压压半年;人家的台班费,月月现结。你说,钱都上哪儿去了?”
“那别人的挖机,就不能进场?”
“有那些关系户的机械占着,别人的进得来吗?”吕强叹了口气,“再说了,眼下挖机又不愁租不出去,就算一时租不出去,也犯不上跑到工程公司来找不自在,倒贴油钱、倒贴人工,机器还有磨损,还有折旧呢。”
“关系户的机械,一个月,能多领十万。”
陈太忠没说话,端起缸子来,把里头的茶一口喝干了。茶是杨新刚沏的,茉莉花的,放了不少,又苦又香。
窗户外头,街道办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上,知了叫得一阵紧似一阵。院子里有人在冲地,水泼在水泥地上,“哗啦”一声,冒起来一股热气,带着土腥味儿,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吕强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擦了擦脖子,手绢都湿透了,他拧了一把,拧出几滴水来。
“太忠,你说,我冤不冤?”
陈太忠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
[这社会,还真是……]
“这不就是工程公司里头的人,明着哄抢别的供货商的货款吗?”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吕强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看着陈太忠,眼圈都红了,眼泪眼看着就要下来了。
“有关系的,一样供水泥,人家不光能卖出天价,在数量上还能做手脚,几天就结款。没关系的,就跟我这样,一千三百多万压在那儿,压得我连觉都睡不着。”他吸了吸鼻子,“太忠,这事儿,你要是给我办妥了,咱兄弟啥话也不说了,以后你指到哪儿,老哥我就打到哪儿,绝对没二话!”
陈太忠看着他,没吭声。
说实话,他对商人,一向没什么好印象。老话说死了的:无奸不商。
[你压人家小厂的钱,工程公司压你的钱,你在这儿哭;那些小厂的老板,这会儿说不定也正在哪儿对着谁哭呢。]
[再说,这事儿,帮你把钱要回来了,算谁的政绩?又不能往材料上写。麻烦一大堆,好处一点没有。]
[就算帮你把款贷下来了,你这个窟窿,没个三年五年也填不上。到时候还不上,人家问是谁打的招呼?]
[说不准,还得把我的前途搭进去。]
他眉毛一扬,脸色一松,心里已经琢磨好了,要找个什么借口,把这胖子哄走。
---
吕强那两只泪汪汪的眼睛,可一直没闲着。
他站在桌子跟前,手撑着桌面,脸上哭丧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陈太忠的脸。陈太忠那眉毛一扬,脸色一松,落在他眼里,比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还准:
[坏了。这小子要撵人了。]
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这种脸他见得多了。银行信贷科的科长,城建委的主任,工程公司的财务,一个一个,听完了他的苦水,都是这么眉毛一扬,脸色一松,然后就是:“老吕啊,你这个情况我们理解,回头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就没下文了。
[不行,得抢在他张嘴之前。]
[这小子吃软不吃硬,钱不要,东西不要,就认东临水那帮泥腿子。那就还打东临水这张牌。]
吕强干咳了一声,抢着开口了。
“咳咳,太忠,你看我这记性,有件事儿,忘了跟你说了。”
“什么事儿?”陈太忠那句“老吕你先回去”,刚到嘴边,让他这一句给堵回去了。
“我打算,在东临水,建个水库。”
“……水库?”
“对,水库。”吕强一脸的诚恳,“早就想建了,就是最近资金紧张,一直没腾出手来。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吕强挺了挺胸脯,一字一顿:
“就叫……‘太忠库’!”
---
陈太忠只觉得胸口“咚”的一下。
那一下,比他当年在天界,让另一个罗天上仙拿法宝结结实实砸在心口上,还要来得猛。他坐在那把破藤椅上,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太……忠……库?]
[拿我的名字,起个水库?]
他眨巴着眼睛,盯着吕强看了半天,看这胖子是不是在逗他玩。
吕强一脸正经,一点逗他的意思都没有。
“吕总,”陈太忠清了清嗓子,连称呼都不自觉地换了,“那地方……能建水库?”
---
吕强心里头,“嘿”地乐了一声。
[吕总。刚才还老吕老吕的,这会儿成吕总了。]
[有门儿。]
他当然知道那地方能建。
白凤乡这几年,一直拿建水库当名头,隔三岔五地就跑到凡尔登来化缘,今天说要搞个水利规划,明天说要请专家来勘测,后天又说县里要来检查,每回都是让凡尔登“支援支援”。一来二去,乡里那份规划图,他都看过好几回了。
上个月,乡里新来的那个副乡长,姓郭,还专门跑到厂里来了一趟,坐在他办公室里,喝了他两杯龙井,抽了他半包中华,临走才把来意说出来。
“吕总,东临水那个水库,乡里打算今年秋天动工,您看,凡尔登是不是表示表示?”
“表示多少?”
“不多,不多,”郭副乡长伸出两根手指头,“两万。主要是买炸药,请技术员。”
“水泥呢?”
“水泥……”郭副乡长嘿嘿一笑,“水泥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吕强当时就明白了。到时候再说,就是到时候还得来找他。两万块是头一笔,后头还有第二笔、第三笔。乡里那帮人,修水库是假,化缘是真,那张规划图拿出来抖了三年了,坝址上连根木桩子都没钉过。
他当时打了个哈哈,说厂里资金紧张,回头研究研究,就把人家送走了。
[研究研究。]
[今儿这研究,总算派上用场了。]
东临水那地方,后山有个山坳,三面是山,一面是口子,雨季的时候山上的水往下冲,冲得一沟一沟的,到了旱季,又一滴都存不住。规划上画得清清楚楚,在那个口子上拦一道坝,就是个小水库。
缺的,就是两样:一个主事儿的人,一个水泥。
“能建!”吕强一拍大腿,“那地方,满山都是石头,就缺水泥!”
“那人工呢?”
“人工那还不简单?”吕强说,“就找当地人。东临水那帮人,祖祖辈辈靠天吃饭,旱一年,地里就颗粒无收。你跟他们说要修水库了,那还用动员?摊派都摊派得出来!谁喜欢过缺水的日子?”
陈太忠没说话。
他想起东临水那片地。
他当村长那会儿,头一桩修的是路,第二桩想办的,就是水。那时候他跟乡里提过一回,乡里说没钱,说要等县里的水利专项,等来等去,等到他调走了,也没等来。
夏天旱的时候,地里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能塞进去一只手。村里那口老井,水位一天一天往下落,落到后来,打上来的水都是浑的,得在缸里澄一宿才能喝。有一年他在村委会门口,看见几个老太太提着水桶,排着队,在井口等了一下午。
[要是真有个水库……]
“我那儿,”吕强看他不吭声,又添了一把火,“最不值钱的,就是水泥。修这个水库,水泥我全包了,一袋都不要乡里出!”
“……”
“等水库建好了,”吕强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来劲,“剪彩那天,我把电视台的人请来!凤凰电视台,现场报道!大坝上拉个横幅,红底黄字,‘太忠库竣工典礼’!东临水的老少爷们儿,全来!敲锣打鼓!”
陈太忠脑子里,一下子就有画面了。
一道大坝,横在那个山坳口上,灰白灰白的水泥面,坝后头是一汪水,太阳一照,亮晃晃的。坝上头拉着红横幅,东临水那帮老老少少,站了一坝子,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电视台的摄像机扛在肩膀上,对着那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太忠库。]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紧,他端起那个搪瓷缸子,才发现里头的茶早让他喝干了,只剩下几片泡烂了的茉莉花,他又把缸子放下了。
[这……这玩意儿,比什么政绩都实在。]
[一千年以后,凤凰市都不一定还叫凤凰市了,那个坝,那块碑,说不定还在。]
他心里头那股激动,往上翻,翻得他坐都坐不住了。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了又搓,强行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一点。
他抬起头,盯着吕强,脸上尽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这样……不好吧?”
“怎么不好?”
“老吕……呃,这个,吕总,”他说,“这个水库的名字,是不是……欠妥当啊?”
“欠妥当?”
“嗯。”陈太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跟我的名字重名了。你想啊,我一个国家干部,拿我的名字起个水库,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啊?”
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眼巴巴地看着吕强。
说完了,他自己都觉得这几句话说得有点虚,虚得连自己都不信。可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溜直,跟坐在区委常委会的后排列席一样。
[你倒是快说,没什么不好的影响啊。]
吕强心里头,乐开了花。
[上钩了。]
他脸上却一点都没露出来,反倒把眉头皱起来,做出一副认真琢磨的样子,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清了清嗓子,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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