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风来
天擦黑的时候,一辆桑塔纳出了县城,往南走。
土路颠,两边的苞米秆子齐着腰高,穗子沉了头。车拐下主路,过两排房,在一扇木板院门前停住。
院门铁皮包边,漆掉了大半。方老板下了车,隔着院墙站了站,里头有鸡叫,有锅铲碰锅沿的响。
他抬手,拍了两下门板。门闩哗啦一响,开了半扇,一个老汉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是他,把门让开:"老板来了,菜都备下了。"
方老板点了一下头,迈步进院。红砖平房坐北朝南,一拉溜三间,土墙豁着几处口子。院当间一口压水井,铁把子竖着。
东墙根一片菜园。茄子秧压弯了架,豆角架底下吊着一串串,辣椒青的红的一嘟噜一嘟噜,靠墙一溜苞米秆。房檐底下挂几串红辣椒、一挂蒜辫子,挂了年头的,颜色发暗。
墙根一口酱缸,缸口蒙着白布,压了块石头。几只鸡在墙根刨食,偶尔抬头,四下看看。
灶房烟囱冒着烟。风一过,柴火气、饭食气卷过来。
方老板在院里站住,先摸出烟点了。他一身花衬衫,领口敞着,那条金链子压在领口底下,不仔细看看不见。
屋里亮了灯。里屋一铺火炕,炕上摆着张炕桌,菜摆了大半桌。
烀苞米冒着热气,一碟大酱搁当间,边上大葱、黄瓜,一碟烀茄子。一盆豆角炖肉油汪汪的。
桌角还坐着一盆蛤蟆炖土豆,酱色,收着汤。边上笸箩里,摞着几块玉米面大饼子。灶上还炖着一只鸡,榛蘑的味顺着门帘子往外钻。
那只皮包,他进屋时搁在炕梢。
方老板在炕里坐下,把菜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腾出东边那块地方,等着。
院门又响。郑主任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抽了抽鼻子。
"这味儿。"他说,"跟我老家灶上,一个味儿。"
方老板下炕,张罗他上炕:"现摘的茄子,豆角是架上的,哈什蚂是后山水沟里摸的。郑主任尝尝。"
郑主任脱了外衣,搭在炕里,掰了半穗苞米,啃了两口:"今年雨水匀,苞米甜。"
方老板给他倒上烧酒,自己也倒上。郑主任就着酒,先夹了块蛤蟆,连骨带皮嚼了,咂咂嘴:"哈什蚂,正肥。"
方老板又给他布了筷子鸡肉:"自家养的鸡子,配的榛蘑,山上采的。"郑主任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东西。"郑主任嚼着,"这玩意儿,城里买不着正宗的。"
两人吃喝了一阵,郑主任才把话往正处引。他说"给你通个气儿",话里带着笑,不紧不慢。
方老板瞧见,话头起之前,郑主任的目光往门口那边偏了一下。外头没人,那道目光才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下午那个会,周小北那事,我提了。"他说,"我说曹厂长处理得急,人还躺在医院里,底下议论不小,怕是要出乱子。"
方老板端着酒盅,没喝。
"何副县当场就拦了。"郑主任咂了口酒,"他说,谁煽动查谁,曹厂长那头他盯着。工伤该认的认,事儿出在厂区里边,跑不了。"
"周书记也发了话。"他又夹了一筷子蘑菇,嚼着,"让妥善处理。我听着,这事的调子,是定了。"
方老板把那口酒喝了,搁下酒盅,摸出烟,给郑主任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一根。先给郑主任点了,自己才点。
隔着一层烟雾,看郑主任咪下一口酒,才开口:
"工伤一认,工人那头,气就顺了?"
"顺了。"郑主任说,"厂里给钱,医院里躺着的有了说法,谁还闹?"
方老板弹了弹烟灰,声音压下来半截:"顺了,价就下不来。"
这句话说得轻。郑主任停住筷子,抬眼看他。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才又落下。
方老板又问:"评估,啥时候进场?"
"这礼拜。"
方老板嗯了一声,烟在指头间捻了捻,半天没抽。炕桌上的菜没人动了,热气散尽。末了,他把烟按灭在炕沿上,说:"那就不能等。"
郑主任把筷子也搁下,等他往下说。
方老板却不再说。捡了块玉米面大饼子,掰开,蘸着菜汤慢慢吃了。嚼完,才开口:"这口气,不能叫它顺。"
郑主任听出意思,端起的酒盅又放下:"你说……叫它不顺?"
"郑主任。"方老板说,"我做事,从不上台前。"
郑主任点点头,抿了口酒:"那我尽力。"
方老板看了他一眼,只说:"麻烦郑主任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郑主任摆摆手,"拿钱办事。"
方老板给他续上酒,又说:"郑主任,这一趟,辛苦。"
"要是这次能拿下机械厂,也算是在柳河扎下根儿了,往后用的上老弟的地方,您言语一声。"
郑主任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话到这儿,两人都不往下说了。方老板不提具体怎么办,郑主任也不问。
炕桌上那盆豆角炖肉凉了,油凝了一层。
屋外头,鸡早回了窝,偶尔咕一声。
郑主任吃罢,下炕,穿鞋,拿外衣。方老板也下炕,从炕梢拿起那只皮包,拉开,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塞进他手里。
郑主任捏了捏,揣进西装内兜,扣好扣子:"放心。"
方老板送他到院门口。郑主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压着声说:"今儿这个院,我没来过。"
方老板点了点头。
院门关上。方老板在门口站了站,点了根烟,抽完,才回屋。那只皮包还搁在炕梢,没人动过。
窗外黑透了。他弯腰,把皮包拿起来,夹在腋下,出门,上了车。
助理坐在驾驶座上,车已掉好头,问:"老板,回县里?"
"先不回去。"方老板说,"去南岸。"
"南岸?"
"机械厂家属院。"方老板把皮包搁在膝上,拍了拍,"有枣没枣打两杆才知道。"
车灯亮起,扫过院墙,倒出去,上了土路。车过县城边那条河沟桥时,方老板让助理慢了一下。
路南是老厂区。大黑烟囱也不冒烟了,车间的窗户一扇一扇排过去,里头没有灯。一排排厂房在夜色里摊开,望不到头。厂门口空着,只有门房亮着一盏灯。
助理说:"打五月就停着,机器没响过。"
方老板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才说:"走吧。"
车没往厂门口拐,顺着路,往南岸家属院的方向开。方老板没再说话,皮包搁在膝上,一只手搭着。
厂墙外头那几栋干部楼,二楼有扇窗亮着。窗帘没拉,电视的光一明一暗。
曹大奎推门进来,回手把门带上。他刚从厂里回来,衬衫领口敞着,先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圈。
地擦过,还带潮气。茶几抹得干净,果盘里那半个苹果,切口黄了。里屋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齐整,摞在床头。
曹小飞坐在沙发上,见他进门,站起来,把遥控器搁下,叫了声:"爸。"
曹大奎答应一声。他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往沙发这边走,走到茶几边,站了一下。
这屋里头一回这么利索。
他没急着坐,又去厨房转了一圈。灶台没生火,锅碗刷得干净,连厨房都收拾过了。
曹大奎在沙发坐下。曹小飞没急着坐回去,转身进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搁在他手边:"爸,喝水。"
曹大奎看了那杯水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才问:"今儿没出去?"
"没。"曹小飞说。
曹大奎看了儿子一眼。一身蓝白运动服,拉链拉到脖子根,脚上一双白球鞋,鞋帮雪白,头发理过,短短的。
他多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还没吃饭吧。走,上你梅姨家,让梅姨给下碗面。"
"不去。"曹小飞答得快。
"咋了?"
"不饿。"曹小飞别过脸,看着窗户。
曹大奎没强求,往后靠进沙发里:"那行,饿了我让小梅过来给你做。"
电视里放着连续剧,咿咿呀呀的,没人真看。
正演到要紧处,曹大奎看了一会儿,觉着屋里不对劲,偏头一看,曹小飞坐在那儿,眼睛虽冲着电视,遥控器在手里捏着,捏一阵,又搁下,屁股在沙发上磨了一下。
曹小飞坐了一会儿,先开口:"爸,周小北那个工伤,厂里到底给不给办?"
曹大奎夹烟的手停了一下,反问:"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曹小飞的目光还挂在窗户上,"外头都传,说他家要闹。"
曹大奎吸了一口烟,看着儿子。电视的光在曹小飞脸上忽明忽暗,那双眼睛躲着他,一直没转回来。
"小飞。"他掐了烟,"你跟爹说实话,你三天两头往家属院跑,是去干啥?"
"就……转转。"
"转啥?"曹大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有个姓沈的女老师,男人在医院躺着。厂里早有人跟我嚼舌头,说我家小子惦记上人家媳妇了,要给他爹说媒。"
曹小飞垂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抠着裤缝。
曹大奎看着他,声音缓下来:"你从小没妈,爹又常年不着家。你贪她点热乎气,爹不怪你。"
曹小飞头垂得更低。
"爹就是怕你吃亏。"曹大奎说,"周小北那事,赔的可都是爹的钱。"
他端起手边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老何发话了,让妥善处理。这工伤给不给、啥时候给,都得从爹手里过。"
"爹给你说个实底。"曹大奎往前倾了倾身,"爹在厂里干三十年,该认的不该认的,经手多了。这回赔不赔、赔多少,不在这事本身,在爹想不想认。"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明白些:"她家现在是过不去那个坎。她男人在医院躺一天,钱就烧一天。她不寻门路,谁给她寻?"
"你的意思是……"曹小飞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爹的意思?"曹大奎看着他,"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兴旧社会那一套了,不然爹就当花钱给你买个丫鬟。"
他往外边努了努下巴:"她要是没那个心,你贴上去也是白搭。你就在家等着,别上赶着。她真急了眼,自己就来了。"
"她来了,我咋说?"曹小飞的声音有点紧。
"你啥也别说。"曹大奎说,"她求到你跟前,你端着。她拿出诚意来了,你再把消息告诉她。"
"她拿不出诚意,你就把话咽着。"他看了儿子一眼,"记住了,上赶着的买卖做不成。掉价的东西,白送人。"
"嗯。"曹小飞点头,点得有点急,又压住了,"我记住了。"
曹大奎看着儿子,又补了一句:"你记着,你找的这人,是给你当老妈子的。伺候你,给你把日子过利索。旁的歪心思,你少动。"
"知道了。"
曹大奎又看了他一阵,末了问:"爹跟你说这些,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曹大奎站起身,把衬衫扣子系上一颗:"行了,我上小梅那儿给你拿点吃的,别半夜折腾她了,你搁家等着。"
"爸。"曹小飞叫住他,"她要是一直不来呢?"
曹大奎在门口站住,没回头:"她男人的工伤认定,材料在爹抽屉里压着呢。"
他迈出去半步,又停下:"她来,爹给。她不来,爹就压着。急的是她,不是咱爷俩。"
门带上了。
电视还开着,声音不大。曹小飞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拉到脖子根的拉链往下拽了拽,拽到胸口,长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丝嗡嗡地响,看了好一阵。
那天夜里,我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妈妈在灯那头备教案,笔在纸上沙沙地划。院门忽然被人拍响,咚咚的。
妈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搁下,起身去开屋门。隔着院子,外头那个人又喊了一声:"嫂子在家不?"声音闷闷的。
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门闩拉开。那人进了屋,先站住,笑着招呼:"嫂子,我姓方。小北的老朋友。"
南方口音,又混着北方的腔调,听着别扭。我抬起头,一下子愣住了。
这声音,我听过。巷口,那个人靠在车门上,跟我爸说话。
我盯着他,一身深色夹克,领口却是个花领子,西裤皮鞋,手里拎着个皮包。头发一片油,看着怪齐整,显老阔气了。
他说他姓方。方老板,做钢材生意的,我听二蛋念叨过。我看着眼前这人,心里拿不准是不是他,也不敢问。
妈妈给他搬了把椅子,说:"您坐。"他没急着坐,先问:"小北,好点没有?"
"还在医院躺着。"妈妈说,"啥时候醒不知道。"
那人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把皮包搁在膝上:"我跟小北,是老交情了。这些年我在外头跑买卖,回来少,也没顾上看看他。前些日子听说他出了事,我这心里头,一直放不下。"
妈妈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我低着头写作业,耳朵竖着。
"嫂子,我不绕弯子。"那人说着,拉开皮包,从里头掏出一沓钱,百元的,拿皮筋勒着,搁在桌上,往妈妈那头推了推,"这钱你先拿着,给小北看病。不够了,言语一声。"
我盯着那沓钱。皮筋勒得紧,钱都是新票子,压得平平整整,挺厚的一沓。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摆在家里桌上。
妈妈没接。她看着那沓钱,好一阵,才开口:"这钱,我们不能要。"
"拿着。"那人笑,"我跟小北,不是外人。"
"他从没跟我提过您。"妈妈声音不高。
那人脸上的笑顿了顿,又堆起来:"走动少。早年在厂里,他帮过我大忙。我这人念旧。"
我没抬头,铅笔停在半空。
"您到我们家,到底有啥事?"妈妈问。
那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半截:"嫂子是明白人,那我直说。小北这事,我听说了。厂里不认,是上头有人压着。这口气,你咽得下?"
妈妈垂着眼,看着地上那片灯影。
"县里不是没人讲理。"那人说,"改天你带着孩子,上县政府去坐坐,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跟领导们摆一摆。"
他拍了拍手边的皮包:"钱你不用愁,包在我身上。医药费、营养费,该要的一分都少不了。"
妈妈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攥住衣襟,又松开:"我们不去。"
"咋不去呢?"那人盯着她,"小北躺着,一天的药钱多少?厂里拖一天,你们家就难一天。去县里把话说了,有人给做主……"
"不去。"妈妈打断他,声音不高,可硬,"他是厂里的人。工伤不工伤,厂里有章程。"
"我们按章程走。"她顿住,把那口话咽了咽,"您这钱,也请拿回去。"
那人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妈妈已经站起来,把那沓钱拿起来,搁回他面前:"钱您收好。他的事,我们家自己想办法。"
那人低头看着那沓钱,半晌,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捏了捏,装回皮包。他站起身,脸上的笑还挂着,可淡了。
"嫂子,你再想想。我这话搁这儿,不收回。想通了,随时找我。"
妈妈没动,站在门边。那人迈出门槛,往院里走。
皮鞋踩过院里的土,鞋底沾了一点。院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闩哗啦一声,插上了。
妈妈背对着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慢慢转过身来。我看见她的脸,有点苍白。
我小声问:"妈妈,那是谁?"
"不相干的人。"妈妈走过来,把桌上放钱的地方抹了一下,"写完了,就睡吧。"
"他给的钱,咱咋不要?"我问。爸还在医院躺着,家里的钱是省着花的。
"那钱,拿了烫手。"
"烫手?"
"拿了,往后就得听人家支使。"妈妈说,"他那话你听见了,是叫咱上县里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