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可怕是因为无从捉摸。而且也不可能捉摸,因为上帝
设下的本来就是一些谜。在这里,两岸可以合拢,一切矛盾可以同时并存。兄弟,
我没有什么学问,但是我对于这些事情想得很多。神秘的东西真是太多了!有许
许多多的谜压在世人的头上。你尽量去试解这些谜吧,看你能不能出污泥而不染。
美啊!我最不忍看一个有时甚至心地高尚、绝顶聪明的人,从玛利亚的理想开始,
而以所多玛城的理想告终。更有些人心灵里具有所多玛城的理想,而又不否认玛
利亚的理想,而且他的心还为了这理想而燃烧,像还在天真无邪的年代里那么真
正地燃炽,这样的人就更加可怕。不,人是宽广莫测的,甚至太宽广了,我宁愿
它狭窄一些。鬼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是的!理智上认为是丑恶的,感情上
却简直会当作是美。美是在所多玛城里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谁身上有什么病,谁就忍不住偏要说它。
--陀思妥耶夫斯基《热心的忏悔》
我二十六岁,北京大学中文系在读研究生。人说北大出才子,才子出风流。
可我站在镜子前面,只看见一副没炼过的身子:肩窄,腕细,锁骨像两根没吃饱
的筷子。戴眼镜。一百二十斤都不到。夏天穿短袖,袖管空空荡荡,风一吹,整
个人像要被带跑。
苏晚是我女朋友。江南人。杭州出生,从小进舞校,后来考上北京舞蹈学院,
眼下跟我一样在读研究生,她读的是中国古典舞。论文写身体与空间,课上能把
《霓裳》《踏歌》讲明白,下了课自己还要压腿。同学叫她苏晚,老师叫她晚晚。
人却不像论文里的身体。论文里的身体是概念。她的身体是水。
她生得白。不是敷出来的白,是江南那种自带一层水光的白,脸蛋小,下巴
尖,眼睛又黑又亮,眼尾微微往上挑,笑的时候有两颗浅梨涡。嘴唇薄,颜色浅,
像刚咬过的荔枝肉。头发又黑又软,一挽起来,后颈那截就露出来,细得能看见
绒毛。锁骨浅浅两道窝,夏天穿吊带,窝里能盛住一滴汗。胸不大,可形状完整,
乳尖浅粉,隔着一层真丝也能隐隐看见。腰是练出来的,细,软,一掌能掐过来。
屁股却圆,两瓣,白得发光,走路时在裙子里轻轻颠。腿是舞者的腿,又直又长,
小腿肚几乎没有,脚踝细,脚背弓起来的时候像一张白玉的弓。手腕上能看出青
色的血管。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晾干。
村里人后来说,洋洋哥那晚看见的,是个仙女。仙女两个字土。可土有土的
准。她往人群里一站,黄土都显得脏。
她跟我在一起三年,连那层膜都还在。不是她不肯。灯一关,她会自己把睡
裙褪到胸口,把脸埋进枕头,等我。可我每次压上去,都像一张纸盖在一张纸上,
谁也暖不热谁。我进得浅,她哼得轻,两个人出一身薄汗,就各自侧过身去。她
从不说。可我知道,那种没有重量的夜晚,算不上房事,更算不上成家。我有时
看着她睡觉,看着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看着被子里那具水嫩的身子,会忽然心
虚。这么好的东西,不该只被我这么浅地碰一碰。
有一回她睡着了,我用手量她的腰。我的手指能合拢。我又去量自己的手腕,
也细。那晚我忽然讨厌镜子。不是讨厌瘦,是讨厌自己没有被锤过。三岛由纪夫
写过,纯粹的知识分子是软弱的、堕落的。真正的男性气概必须通过肉体的痛苦
达成。我把这句话抄在笔记边上,像抄一句与我无关的诗。后来才明白,它一直
在等一个能把它坐实的人。
暑假,老家表叔娶儿媳。喜酒摆在关中乡下,三天三夜。黄土院,红对联,
杀猪的血在台阶上干成黑痂。苏晚跟我回去。她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
锁骨那两道窝在灯光下发亮。裙子是亚麻的,到膝上,一坐下来就滑到大腿中段,
露出那截白得几乎透明的肉。邻座的男人看了她好几眼,又赶紧低头。火车过潼
关以后,车窗外的田一块比一块硬,男人蹲在田埂上抽烟,膀子晒得发黑,胳膊
比我的小腿还粗。苏晚靠着窗,看了很久,忽然笑:
「你老家的男人,怎么一个个都像从土里拱出来的。」
我说:「那是爷们。」
她没听懂。她把下巴搁在我肩上,我的肩承不住她那一点重量,往下塌。她
没作声,只把脸转回去。窗外一个光着上身的汉子挑着两桶水走过,水桶在他手
里像两只碗。苏晚的眼睛跟着那个人的背,跟了三秒。只有三秒。可那三秒里,
我看见她瞳孔里有一种我给不了的东西。
乔海洋是我姑父的外甥,小名洋洋。十九岁,从小扔进武校摔跤,今年刚拿
了省冠军。人还没进院门,先看见他放在门口的一双鞋。
四十九码。
鞋头被撑得滚圆,像两只蹲在台阶上的大冬瓜。鞋帮的线都崩开了,露出里
面发黄的袜头。那双鞋往门口一放,整个门槛都窄了。苏晚的目光在那两只鞋上
停了一停。她自己的脚才三十五码,并排放上去,像两片柳叶靠着两块砖。
然后院子里响起来。
不是说话。是地。
咚。
咚。
咚咚。
土院子被踩出一声比一声沉的闷响,像有人扛着一袋麦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门楣上的红绸抖了一下。灶房里的碗也轻轻碰了一下。苏晚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
半寸。那脚步不是急,是重。一步把三步的土都压实了。
人影在门框里先现出肩。肩把光挡住。然后才是头。
他得侧着肩才进得来。一九四。一百三十公斤。黑红脸膛,被日头和跤场一
起烤过,国字脸,眉骨高,鼻子阔,嘴唇厚。脖子和肩之间没有过渡,直接是一
堵墙。他弯腰进门的时候,门楣擦过他的发旋。练大体重摔跤的身材都是脂包肌:
胸宽,背厚,腰像树根,腿像门柱。夏天,他只穿一件洗白的背心,腋下和胸口
的毛从布边溢出来。下半身套了一条宽松的篮球裤就出来了,裤管被两根大腿撑
得圆滚滚。手臂垂着,比我的大腿还粗。背心下摆遮不住腰,那一圈腰是水桶,
厚,沉,肌肉和脂肪裹在一起,走一步,整堵墙就往前移一步。
苏晚穿白裙子,细肩带,裙摆到膝上三寸,风一过,布就贴到腿上。只到他
肘弯的高度,在他旁边,忽然就小了。她的头顶还不到他的胸口。白衬着他的黑
红,像一块刚出窑的瓷靠在一堵刚夯过的墙上。他一站定,屋里的空气都好像被
他的体积挤到墙角去。
「哥!」他叫我。声音从胸腔里砸出来,带着关中土话的硬,嗓音洪亮,震
得屋子都有回音。窗纸嗡了一下。我耳朵里全是那一声「哥」,像被一只热手掌
按住。
我抬头看他。我得抬头。二十六岁的北大研究生,对着一个十九岁的武校楞
娃,像看一座刚从地里长出来的山。太阳在他肩膀后面,我的眼镜上全是他的影
子。
他伸出手。蒲扇。我的手伸过去,被整个包住。掌心烫,茧子厚,指节像核
桃。他随手一握,我骨头缝里都是麻的。他大概是客气,可客气在他这种人身上,
也有重量。
苏晚在旁边轻轻「啊」了一声。不是怕。是那种看见体型差时,女人喉咙里
会滚出来的、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声音。乔海洋看见她,眼睛直接直了,看她的脖
子,看她的手腕,看她裙子下面那截白得发光的小腿。他喉结滚了一下,很大,
像一颗核桃在黑红的颈根里翻。苏晚被他盯得耳根烧起来,手指绞着裙边,却没
把目光完全收回去。她也在看他。看那堵墙。看那条被两根门柱撑开的篮球裤。
中午在姑父家吃饭。农村没有空调,堂屋里只有一把破电扇,吹出来的风都
是热的。八仙桌上摆着大碗,辣子,蒜,切得比巴掌还大的肉。油汪汪的,热气
一扑,连窗纸都腻了。
乔海洋坐在上首旁边。两条腿伸到桌子下面,四十九码的脚把我的脚挤到一
边。他的膝盖顶着桌板,桌板都被顶得轻轻颤。他吃肉不吐骨头,腮帮子一鼓一
鼓。喝酒时仰头,喉结滚过,酒从嘴角溢出来,流进锁骨,再流进背心里。他擦
嘴用的是手背。手背上青筋盘着,晒得黑红。
他几乎不看菜。他看苏晚。
那两只牛眼从坐下来就钉死了。苏晚坐我身边,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锁
骨那两道浅窝在热气里发亮。她吃得很少。筷子细,碗也小,嘴唇浅粉,咀嚼的
时候腮帮轻轻动一下,整张小脸都嫩得能掐出水。乔海洋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
她的腕子、她领口那一点被汗贴住的软肉,一下一下刮过去。刮完又回到她眼睛
上。十九岁的楞娃不会遮。他盯人的时候,自己耳根先红了,黑红脸膛更黑一层,
鼻翼一张一合,像刚从跤垫上爬起来,还没把那口气顺匀。
苏晚被他盯得筷子尖在碗沿上点了两下。她低着头,睫毛在颤,可偶尔也会
抬一下眼。抬起来,先看见他那堵墙一样的胸,再看见他眼里那点直得发傻的热。
她耳根也烧。烧完把目光收回去,收回去又忍不住再飘过来。
乔海洋大手夹了一块肘子,越过我,放到她碗里。肘子比她的拳头大。他的
手臂从我眼前横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太阳、土和雄性汗混在一起的味道。那
只手离苏晚的脸很近。她的脸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他大概想把肉放稳,手却笨,
碗沿叮地响了一声。油星溅到她腕子上。他愣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
「吃」。
「练舞的也得有肉。」
苏晚说谢谢,声音细。她切了半晌,才送进嘴里。乔海洋看着她嚼,喉结又
滚一下,自己闷了一碗。他看人吃饭的样子很直,眼皮都不眨。苏晚的嘴很小,
那块肘子在她唇间进出,他的膝盖在桌下又顶了顶桌板。桌板颤。我的脚被他那
双冬瓜脚又挤出去一寸。
屋里越来越热。电扇转得呼呼响,吹不散他身上那一层热气。乔海洋吃热了,
蒲扇大的手往下一探,把背心下摆一把撩起来,直接卷到胸口以上。村里那些关
中汉子天热都这样。他背挺得直直的,胸腔是一面刚晒过的墙。那两块胸大肌板
结成团,厚,黑红,中间一条深沟,汗已经在沟里积成细流。
我坐在他旁边。视线平的,正对着他的腰腹。
汗从他粗壮的脖颈淌下来,划过那两块板结成块的胸大肌,滑过水桶腰,最
后滴在篮球裤上。篮球裤那里直直支起来一个大帐篷。帐篷随着他看苏晚的次数
一下一下跳。他大概自己也觉得胀,黑红的脸更红了,却只拿手背在裤裆上按了
一把,按完又去看她领口。苏晚的白衬衫被热气贴在身上,胸尖那两点浅粉隐隐
顶出来。他的喉结滚得更勤。
苏晚的筷子在碗边上停住了。她没抬头,可她的睫毛在颤。乔海洋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觉得这是天热,爷们热了就该这样。他把背心又往上掖了掖,露出更
多的腰。那圈腰上有一圈黑色的毛,从肚脐往下钻进裤腰。
下午酒席摆开,院子里人声嘈杂。有人起哄让洋洋露两手。院子中间空出来。
乔海洋把那件已经湿透的背心一扒,扔到凳子上。光着上身的时候,他比穿衣服
更像一堵墙。胸肌厚,乳晕黑,腹肌被一层脂肪盖着,却仍能看出沟。太阳打在
他背上,汗亮得像上了一层油。他随手拉过一个堂兄,弯腰,进胯,一挺--堂
兄整个人离地,像一袋粮食被他扛起来,又轻轻放下。院子里爆出叫好。他甚至
没怎么用力。放下人的时候,篮球裤里那一团跟着晃,有人起哄笑,他只憨憨地
用手把这晃了晃。
苏晚的手在我手心里出汗。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没见过这么…
…大的人。
夜里人多。我和苏晚跟别的客人挤在东厢炕上,一排人肩挨肩,热,有人打
鼾。乔海洋被安排在西厢打地铺。姑父说西屋空,洋洋个大,炕上挤不下。这句
话是真的。他那种身量往炕上一躺,能把三个人的位置占满。
我睡不着。东厢的门没关严,西厢那边隐约有一声沉重的翻身,像有人把一
扇门板在地上挪。苏晚也没睡着。她起身,说要去上厕所。院里的厕所在西厢外
侧。她得经过他。
她去了很久。
回来时脚步轻,可呼吸重。她钻进被窝,后背贴着我,后背是烫的。过了好
一会儿,她才把脸埋进我肩窝,像要把刚才看见的东西说出来,又说不完整。
我后来是听她断断续续讲的。也是我自己第二天早上过去送毛巾时,看见地
铺上还留着的形状,才把那一幕补全。
西厢没灯。只有窗外的月亮。乔海洋往地铺上大字型一躺,也不盖被子。一
九四的身子把整张草席占满,两只手臂甩开,像两根梁。大脚伸出席子很远,脚
掌宽,脚心黄,脚趾分开,像十截短玉米。苏晚提着裙子从他脚边过,下摆扫过
他的脚背。
那触感大概像一片凉绸擦过一块刚出锅的铁。
乔海洋没醒。可他喉咙里突然爆出一声:「额贼--」
像被热醒的牛。嫌热。蒲扇手往胸口一抓,把背心一把扯开,两块胸大肌立
刻从黑暗里鼓出来,黑红,起伏,汗在月光下发亮。他一只手在胸口抓了两把,
像要把热气抓出去,抓完又往下一挥。
篮球裤早被他踢掉了。团在脚窝边上,像一张被挣破的皮。
苏晚站住。
她看见的是一条超大号蓝色平角内裤。布料再宽,也艰难。它包不住他。水
牛一样大的屁股把裤腰和裤腿都撑圆了,两瓣黝黑的臀肉从边缘溢出来,毛茬茬
的,中间那条沟深得能夹进一只手。内裤前面更不像话。夜间勃起的阴茎几乎和
他的水牛肚平行,却又比肚子更高一截,像一座炮台架在腹上。那根东西把蓝布
顶成一条斜线,龟头把布撑得发白,顶端已经湿了一点。它随着他的呼吸一跳一
跳,跳的时候,整条平角裤都跟着颤。那两颗囊袋把裤裆坠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