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色情直播间
老秦出现的时候,直播间只剩下七个人 。
数字就挂在屏幕左上角,灰扑扑的,像一道褪了色的符 。 阿辉蹲在摄像头后面,把那个数字盯了整整四十分钟,从两位数盯到个位数,盯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 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还款计划表,字迹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 三万二,分三笔,第一笔明天到期 。 表上画满了叉 。 没有一笔是划掉的 。
“ 脱,” 他说,“ 把外面那件脱了 。”
小酒跪在床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吊带,是阿萤去年在拼多多上买
的,拾九块九包邮 。 洗了太多次,领 □ 的松紧带已经松了,动一下就从肩膀滑下来 。 补光灯把她的锁骨照得发白,像两根削了皮的藕 。 她伸手去够肩带,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间,屏幕上滚过去一条弹幕 。
“ 没意思,走了 。”
弹幕滑过去的时候连一秒都没停顿,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看清纹路就漂走了 。 接着那个 “7” 变成了 “6”。
小酒的手停住了 。 不是因为那条弹幕 。 她在这个直播间待了三个月,早已习惯了那些来了又走的人 。 她甚至给他们归了类:骂完再走的是觉得自己被骗了,一声不吭走的是连骂都懒得骂,说 “ 没意思 ” 再走的是最绝望的那种 —— 他本来真的期待过你能让他有意思 。 比愤怒更难留住的是失望 。
她停住手,是因为那扇铁皮门响了 。
不是敲门 。 是有什么东西倒在了门上 。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一袋土豆扔了过来 。 然后是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指甲在铁皮上刮过去,慢慢
地,没有节奏,带着一种濒死的执拗 。
“ 什么声音 ?” 小酒的肩带还挂在手指上 。
阿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 他挪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表情像捡到了钱 。
“ 是老秦 。”
老秦是桥洞底下那个流浪汉 。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 这条街上的人都管他叫老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名字是哪里来的 。
据说是前些年有个社区工作人员给他登记时随 □ 填的,姓秦,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 他智商有点问题,说话颠三倒四,偶尔清醒的时候能讲几句完整的句子 。
他每天晚上蹲在桥洞底下烧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纸皮,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桥墩上,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破布 。
小酒有一次下播后路过,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 牙齿少了两颗,黑洞洞的,像是被烟头烫出来的 。 那天她手上提了半份没吃完的炒河粉,顺手给了他 。
他接过去的时候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脏得看不见皮肤纹路的手捧着泡沫餐盒,像捧着一只活着的鸟 。 从那以后,每次看到小酒,他都会笑 。
但在阿辉眼里,那不是笑 。 那是流量 。
阿辉把门拉开 。
老秦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一堆被丢在门口的破衣服 。 他的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 也许是灰色,也许是军绿色,现在是垃圾堆的颜色 。 领 □ 敞着,露出里面层层迭迭的旧毛衣 。
他在那些毛衣里藏了很多东西:半个馒头,一截塑料叉子,几张被雨水洇花了的旧报纸 。 他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贴着头皮,上面的油腻在走廊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类似金属的光泽 。
身上有一股气味,不是某一种具体的臭,而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发酵过的:垃圾桶的酸馊 、 尿骚 、 旧衣服的霉 、 泥土的腥 。 他应该是有好些年没洗过澡了 。 这种味道冲进直播间的瞬间,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打开了一罐尘封已久的地下室 。
小酒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 不是因为嫌弃 —— 她认识老秦,知道他没有恶意 。 但她也是个普通女孩,对那种气味和那张脸的本能反应,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
然后她看到了屏幕 。
弹幕在动 。 不是走人的那种动,是回来的那种 。 左上角的数字跳了一
下:“7”。 又跳了一下:“8”。 然后是 “11”“15”“23”。 数字每跳一次,阿辉的眼睛就亮一分 。 他看到了那个数字在往上蹿,每一跳都是他欠条上的一刀划痕 。
那些数字,正在变成他还债的筹码 。
“ 兄弟们,这是我家门 □ 一个流浪汉,天天在这里晃,” 阿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我们今天做点善事,请他进来坐
坐,大家说好不好 ?”
弹幕疯了 。
“ 卧槽主播你玩真的 ”
“ 这他妈什么节目 ”
“ 恶心恶心恶心 ”
“ 别搞了给他点钱让他走吧 ”
“ 火箭给爷冲 ”
“ 已分享直播间 ”
“ 从贴吧过来的听说这里有刺激的 ”
最后这条弹幕还没飘过去,一个礼物特效就炸开了屏幕 。 跑车 。 然后是第二个 。 第三个 。 金色的光从屏幕底部往上喷,像一把倒着下的流星
雨,把老秦那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脸照得一明一灭 。
小酒盯着屏幕,看着那些特效 。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 她宁愿他们骂 。 骂至少说明他们还有底线 。 但礼物不会说谎 。 礼物比弹幕诚实 。
阿辉已经在招呼老秦了 。
“ 来来来,老秦,进来坐 。” 他伸手去拉老秦的胳膊 。 他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落在老秦那件硬得能自己站起来的棉袄上,像是两种生物在接触 。
老秦被拉进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垫的硬纸板 。 阿辉把他按在一张塑料凳上,然后回头对小酒使了个眼色 。 那个眼色的意思,小酒太熟悉了 —— 台子我给你搭好
了,你该上台了 。
小酒没有动 。 她看着老秦 。 老秦坐在那张塑料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
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酒身上 。 然后他笑了 。 又是那个笑 。 少了门牙的黑洞,像是一个被按了静音的笑 —— 嘴巴在动,声音被关掉了 。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 他不知道那个亮着红灯的东西是什么 。 他不知道那些弹幕在说什么 。 他只知道给他炒河粉的姑娘在这里,所以他笑了 。
“ 老秦,” 小酒叫了他一声 。
“ 嗯 。”
“ 你吃饭了吗 ?”
他摇了摇头 。 摇头的时候,脖子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迭起来,里面藏着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泥垢 。
小酒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根火腿肠 。 那是她下午饿了拆开的,只咬了一 □ 就放下了 。 双汇,一块五一根 。 她把火腿肠举到他面前 。 塑料皮撕开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撕开了某个开关 。 红色的塑料皮落在地上 。
老秦的眼睛亮了 。 不是那种看到钱或美女的亮,是那种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的亮 —— 直接的 、 本能的 、 不加任何修饰的 。 他的眼珠子跟着那根火腿肠动,从左到右,像是猫盯着窗台上的麻雀 。
“ 想吃吗 ?”
他点头 。 这一下点得很用力,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晃 。 小酒把火腿肠往前递了一寸,他伸出手 。 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关节粗大,虎口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 □ 子,手背上的皮肤皴得像旱了三年的地,裂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 他伸手去够火腿肠,小酒把手往后缩了一寸 。
阿辉在旁边举着手机,镜头贴得很近 。 他在转播,把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播给直播间的人看 。 弹幕已经不是在滚了,是在飞 。 小酒看不到屏幕,但她能听到阿辉的喘息声 —— 那种压抑着的 、 压抑不住的兴奋,像一头趴在草丛里看着猎物越走越近的野兽 。
“ 跪下来,” 阿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谁,“ 让他跪下来,今晚的火箭就停不下来 。”
小酒的手停在半空中 。
她看着老秦 。 老秦看着她 。 他的眼睛很浑浊,眼角挂着一坨白色的分泌物,眼白里布满血丝,像一张旧地图上纵横交错的河道 。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警惕,甚至没有羞耻 。 只有饥饿 。 纯粹的 、 毫无保留的饥饿 。
她不知道这种饥饿是什么滋味 。 她从来没有饿到过这种程度 。 但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 阿辉上周跪在出租屋的地上,抱着她的腿说他活不下去了,说那些人会砍他的手,说只要她帮他这一次,这辈子他给她当牛做马 。
他当时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她的裤子都弄湿了 。 他那副样子,和老秦现在看着她手里火腿肠的表情 —— 那种毫无尊严 、 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表情 。
是一样的 。
“ 小酒 。” 阿辉的声音变硬了 。
她把火腿肠往下移 。
老秦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 不是那种骨头撞地的脆响,是闷的,钝的,像一袋粮食被扔在地上 。 塑料凳子往旁边滑了一截,发出吱的一声 。 他跪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尊严 。
他只知道跪下去能吃到火腿肠 。 他已经跪了一辈子了 。 给城管跪过,给饭馆老板跪过,给那些往他碗里扔硬币的人跪过 。 现在给一根火腿肠
跪,不亏 。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一千 。 弹幕已经不是弹幕了,是一片洪流,密密麻麻地涌过去 。 那些文字堆迭在一起,每一行都在尖叫 。 她看不清了,只能看到大片的 “666”“ 啊啊啊 ”“ 疯了疯了 ”“ 继续继续继续 ”。
打赏提示音像一把硬币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听不出间隙 。
阿辉的脸涨得通红,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 那是他看见钱的表情 。 是那种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屏幕里去接钱的表情 。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水从嘴角流出来都不擦 。
小酒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老秦,看着他用那双脏得看不见皮肤纹路的手接过火腿肠,看着他把那根火腿肠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油脂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破棉袄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 他嚼着,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 。 是这张脏脸上唯一干净的东西 。 是一个饿极了的人吃到东西之后,无法伪装的表情 。
屏幕后面,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幕 。
阿辉转过身,把手机上的一条弹幕念出声来:“ 主播牛逼 。 这是老子今年看过最炸的节目 。”
小酒还跪在床垫上 。 她的膝盖已经麻了 。 不是因为跪了太久,而是因为她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 面对老秦,她的手还停在递火腿肠的那个位置,手指微微蜷着,空空的 。 塑料皮还在她脚边,红色的,像一小片剥下来的血痂 。
弹幕还在滚 。 礼物还在飞 。 阿辉在笑,笑出了声,那种笑声她以前没听过 —— 不是开心,是某种闸门被打开之后冲出来的东西 。
老秦吃完了火腿肠,舔了舔手指,抬头看着她 。
他笑了 。
“ 好吃,” 他说 。
这是老秦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 不是给直播间的,不是给阿辉的,是给她的 。 是给那个曾经路过桥洞底下 、 递给他半份炒河粉的姑娘的 。
小酒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他 。 她的嘴角本能地往上提了一下 —— 这是她在直播间练了三个月的条件反射,有人对你说好话,你就笑 。 但这个笑做到一半,僵住了 。
那根火腿肠的一块五,今晚换来了三千七百块打赏 。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 说有个地方的人,相信用人的血可以换来黄金 。 他们把刀递给你,问你肯不肯割自己一下 。 你没有割,因为你知道那是假的 。 但如果有人指着地上一块实实在在的金子,问你肯不肯割别人一下呢 ?
把刀伸向自己很难 。 把刀伸向别人,只需要换个问法 。
第二章:阿莹
弹幕最疯的时候,阿萤回来了 。
阿萤和小酒,都是阿辉的女朋友 。
阿萤二拾岁,小酒拾九岁,两个人都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 阿萤跑得更早,在棋牌室端茶倒水的时候认识的阿辉 。 小酒是后来才加入的,她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了三年,实在熬不下去了,在一个深夜给阿萤发了条:“ 姐,你那边还有地方住吗 。”
阿萤回了一个字:“ 来 。”
那时候阿萤和阿辉已经在一起两年了 。 小酒搬进来的时候,阿萤跟她说得很清楚:“ 他是我男朋友 。 你别多想 。”
小酒说好 。 她没多想 。 她那时候连 “ 男朋友 ” 是什么都没太想明白 —— 她在厂里谈过一个,谈了三个月,对方嫌她加班太多没时间陪他,分了 。
她对男人没有太多期待,对阿辉更没有 。 阿辉在她眼里就是 “ 萤姐的男朋友 ”, 一个戴眼镜的 、 说话很快的 、 总是在电脑前敲键盘的人 。
但住在一起久了,事情就没那么清楚了 。 出租屋太小 。 一张双人床垫在客厅,一间卧室里一张单人床 。
一开始是小酒睡客厅,阿萤和阿辉睡卧室 。 后来阿辉熬夜做数据,总是在客厅的电脑前坐到凌晨三四点,阿萤一个人在卧室睡 。
小酒睡在床垫上,裹着被子,背对着电脑屏幕的蓝光 。 有时候阿辉会坐在床垫边上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 问她今天直播怎么样,问她以前在厂里的事,问她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干什么 。
小酒一开始只是敷衍几句,后来慢慢也开始跟他说了 。 说她在厂里被组长骂,说她妈打麻将输了钱跟她要,说她以前养过一只猫,跑了 。
阿辉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 。 那些夜晚,阿萤在卧室里睡着,阿辉和小酒在客厅里隔着一层被子 、 一截烟灰 、 一段沉默,慢慢变得不像 “ 萤姐的男朋友和我 ” 了 。
阿萤知道吗 ? 她知道,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太累了 。 她跟阿辉在一起三年,从棋牌室到出租屋,从泡面到直播,从 “ 我会戒赌 ” 到 “ 再搞一场就收手 ” 她已经吵不动了 。
她爱阿辉 —— 或者说,她爱过阿辉 。 现在的阿辉是什么 , 她不太确定 。 她只知道这个男的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后台数据,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把 Excel 表格保存三遍 。
她需要一个人帮她分担这些 —— 分担阿辉的注意力,分担阿辉的狂热,分担阿辉那些凌晨两点冒出来的 “ 新点子 ”。
小酒来了之后,阿辉确实变了一点 。 不是变好了,是变忙了 。 他忙着给小酒写脚本,忙着给小酒调灯光,忙着给小酒分析弹幕峰值,就没那么多时间盯着阿萤问 “ 你什么时候露脸 ” 了 。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解脱 。
阿萤知道小酒替她承受了阿辉的关注,替她承受了她本来要在镜头前的表演,但她不敢去细想,小酒承受的到底是什么 。
小酒呢 ? 她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也喜欢阿辉 。 她只知道阿辉是第一个认真听她说话的人 。 在厂里的时候,她说的话没人听 —— 工头不听,工友不听,她妈在电话里永远在说麻将 。 但阿辉会听 。
阿辉会记住她说的每一件事,然后用 Excel 表格分析她的笑和哭哪一个更值钱 。 她知道这很不对劲 —— 一个男的把你当数据分析对象,你却把他当成了唯一认真听你说话的人 。
但她控制不住 。 她从小到大太缺这种东西了 —— 太缺被人认真看 、 被人认真听 、 被人认真地写在某个表格里的感觉 。
她想被人看见 。 阿辉看见了她 。 虽然他用的是取景器,甚至用她的身体表演给直播间的人看,但是她没有一点反抗,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的东西 。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老秦还跪在地上舔手指,小酒还僵在床垫上,阿辉还举着手机像举着一把刀 。 空气里弥漫着老秦身上的酸臭味和火腿肠的淀粉味,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馊了 。 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被剖开的肚子 。
阿萤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拎着一塑料袋的东西 。 袋子里装的是泡面和火腿肠,还有两罐红牛 。 她出门的时候说是去补给,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
这三个小时里,直播间从七个人涨到了两千人 。 这三个小时里,阿辉欠的赌债从三万二变成了两万八 。 这三个小时里,小酒从一个穿着吊带在镜头前假笑的女主播,变成了把流浪汉哄跪下喂火腿肠的 ——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
阿萤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老秦,扫过床头那根火腿肠的红色塑料皮,最后落在阿辉举着的那个手机上 。 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飞 。
“ 卧槽又来一个妹子 ”
“ 姐妹花 ?”
“ 两个一起上 !”
“ 这个绿头发的谁啊,好有味道 ”
阿萤没有理那些弹幕 。 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弯下腰,把老秦扶了起来 。
她的动作很轻 。 不是那种嫌弃的 、 用手指尖捏着衣服的轻 。 是真的轻,像是怕惊到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
她的手托着老秦的胳膊肘,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又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 那些灰黏在膝盖上太久了,已经和布料长在了一起,拍不掉 。 她拍了三下,就不拍了 。
“ 老秦,” 她说,“ 该回去睡觉了 。”
老秦看着她,又看看小酒,最后看看阿辉手里的手机 。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 他只知道给他火腿肠的姑娘和一个绿头发的姑娘,都对他好 。 他笑了一下,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黑洞,然后转过身,拖着那双磨穿了底的解放鞋,踢踢踏踏地走了出去 。
门在他身后关上 。 铁皮门发出一声钝响,和几个小时前他倒上来时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 像是某种循环,又像是某种报应 。
屋里安静了三秒 。 屏幕上的弹幕还在飞,但屋里没人说话了 。 阿辉把手机架回支架上,对着镜头说了句 “ 兄弟们今晚先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点关注不迷路 ”, 然后关了直播 。
红灯灭了 。 补光灯嗡嗡声停了 。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种比噪音更吵的沉默 。
阿萤转过身来,看着阿辉 。 她的绿头发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一把发霉的草,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霉,是火 。
“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
这句话不是问句 。 是陈述句 。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
“ 怎么了 ?” 阿辉把手机揣进兜里,表情无辜得像个刚放学的小学生,“ 效果很好啊 。 你自己看数据 ——”
“ 我问你是不是疯了,” 阿萤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小酒去搞老秦 ? 搞那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楚的人 ?”
“ 什么叫 ‘ 搞 ?” 阿辉皱起眉头,好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我就是让她递根火腿肠 。 又没让她脱,又没让她摸,又没让她干别的 。 这叫公益直播 。 我们给流浪汉送吃的,观众爱看,平台给流量,这叫三方共赢 。 你懂不懂 ?”
他说得理直气壮 。 他最擅长把任何事都说得理直气壮 。 上个月他骗一个刚入行的女主播签了独家合同 、 转头就把她的直播间 ID 卖给了公会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
更早的时候他骗他妈说自己在城里找到了正经工作 、 每个月寄回去的钱都是工资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 他不是装出来的 。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的每一句鬼话 。 这是阿辉最厉害的地方 。
“ 他没跪的时候你不也照样播 ?” 阿萤说,“ 你拍了他半小时,他连正脸都不敢看镜头 。 够了 。”
“ 够 ?” 阿辉笑了一下,“ 够什么够 ? 你知道今晚这场直播赚了多少吗 ? 三千七 。 一晚上 。 你播一周才多少 ? 你自己算算 。”
阿萤不说话了 。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 小酒看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 小酒等着她反驳,等着她替自己说一句 —— 哪怕只是 “ 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 但阿萤只是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
她说不过阿辉 。 她一直都说不过阿辉 。 不是因为阿辉有理,是因为阿辉永远可以用一个她无法反驳的理由来堵她的嘴:钱 。 他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 。 他知道她们所有人的软肋在哪里 。 他就像是一个闻得到穷味道的猎犬,永远能精准地咬住你最脆弱的那根骨头 。
阿萤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小酒心里最后一点期待 。 她忽然意识
到,在这个屋子里,没有人会替她说话 。 她必须自己说话 。 但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火腿肠的塑料皮碎屑,红色的 。
“ 再来几场这样的直播,我那笔账就平了 。” 阿辉走到阿萤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脸 。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脸颊时,阿萤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 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 。 你不是一直说想去深圳吗 ? 我带你去 。”
“ 别碰我 。”
阿辉的手停住了 。 他看了阿萤一眼,然后收回手,耸了耸肩 。 转身走向卧室 。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
“ 明天继续,” 他说,“ 剧本我今晚写 。”
门关上了 。
客厅里只剩下阿萤和小酒 。 补光灯还在散热,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 窗外传来远处的狗叫,一声接一声 。
桌上那袋泡面还没拆封,红色包装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 小酒的肩带还挂在胳膊上,她忘了拉回去 。 她的肩膀很白,白得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太阳 。
阿萤在她旁边坐下来 。 两个人坐在床垫上,谁也不说话 。
过了很久,小酒开口了 。
“ 姐 。”
“ 嗯 。”
“ 那个老秦,你认识多久了 ?”
阿萤想了想 。“ 一年多了 。 我搬来这边的时候就见过他 。 他夏天睡桥洞,冬天睡地下通道 。 城管赶过他几次,他又回来了 。 他以前有个女儿,生病没治好,死了 。 老婆也跑了 。 从那以后他就这样了 。”
小酒没有说话 。 她想起刚才老秦跪下去的那个瞬间 。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饥饿,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 。 她以为那是傻 。 现在想想,也许那不是傻 。 也许那是比傻更深的东西 。 是痛到极处之后,对这个世界再不抱任何期望的东西 。
“ 他女儿叫什么 ?” 小酒问 。
“ 不知道 。 他有时候叫她 ‘ 囡囡 ’。 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
囡囡 。 小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 很多南方老人都这么叫女儿,不是名
字,是叫法 。 是那种把一整颗心揉碎了塞进两个字里的叫法 。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有人这么叫过她 。 但那声音太远了,远得像是上一辈子的事 。
“ 今天这个事,” 阿萤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以后还会发生 。 可能比这个更过分的,也会发生 。”
她转过头来,看着小酒 。 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疲惫,眼眶下面有一圈青色的阴影 。 那种疲惫不是熬一个通宵的那种累,是熬了很多个通宵 、 熬了好几年 、 熬到连觉都补不回来的那种累 。
“ 你要是想走,” 阿萤说,“ 现在还来得及 。”
小酒没有回答 。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 那片红色的塑料皮碎屑还粘在指尖上 。 她把它拈下来,在指腹间搓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在地上 。 它太轻了,落下去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 。
她想起老秦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声闷响 。 那一声闷响,让她今天拿到了三千七的打赏 。 阿辉明天还会让她做同样的事 。 后天也
是 。 大后天也是 。
只要还有流浪汉,只要还有穷人,只要还有人愿意跪下去,这个直播间就不会停 。 而她,会一直站在这里,举着火腿肠,像举着一根驯兽的鞭子 。
但她没有说要走 。
不是因为她不想走 。 是因为她想起了那张还款计划表 。 三笔,三万二 。 明天第一笔到期 。 阿辉跪在她脚边哭的那个晚上,她答应了他 。
不是因为爱他 。 是因为看到他跪下去的样子,她想起了自己 。 想起自己在无数个夜里,跪在床上对着镜头笑,等着那些陌生人施舍给她一点关注 、 一点打赏 、 一点让她觉得自己存在的东西 。
她和老秦之间,只隔着一根火腿肠 。
阿萤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 她站了起来,拿起桌上那罐红
牛,拉开拉环 。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 她把红牛递给小酒 。
“ 喝吧 。”
小酒接过来,喝了一 □。 又甜又涩,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 她喝得太急,呛了一下,眼眶红了 。 但她没有咳 。 她把那口气压下去了 。 红牛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
“ 我不走,” 她说 。
阿萤看着她 。 她等着小酒说原因 。 是责任 ? 是爱 ? 是良心 ?
“ 我不知道去哪里 。”
这句话比任何理由都更让人无法反驳 。 阿萤什么都没有说 。 她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 走到门 □ 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小酒 。
“ 总有一天,” 她说,“ 你会知道的 。”
水声响起 。 阿萤在里面待了很久 。 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哗的,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
第三章:观看者
老秦那场直播之后的第三天,阿辉想出了一个新点子 。
他是在凌晨三点把小酒推醒的 。 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具刚复活不久的尸体 。 他已经连续刷了三天的后台数据,把老秦那场直播的回放看了不下二拾遍,每一遍都在本子上记东西 。
小酒迷迷糊糊地瞥了一眼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只看清了一句 ——“ 观众在高潮之后,会迅速对同样的刺激产生耐受 。”
“ 我们做,让老秦看 。”
小酒的困意瞬间没了 。 她坐起来,肩带从肩膀上滑下去,凉飕飕的 。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有一辆垃圾车正在哐当哐当地作业 。
阿辉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那种光她之前见过 —— 老秦跪下去的那天晚上,他盯着弹幕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
“ 你疯了 。” 她说 。
“ 听我说完 。” 阿辉把手机怼到她脸前,屏幕上是一张曲线图,红色的线从老秦那场直播开始猛地往上蹿,蹿到一个峰值之后开始往下掉,掉得比蹿得还快 。
“ 老秦那场是爆了,但这股劲已经过了 。 昨晚在线人数掉了一半 。 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观众已经看过老秦跪了 。 你让他再跪一次,他们不会刷同样的礼物 。 你得给他们新的刺激 。”
“ 所以你就让我在老秦面前跟你做 ?”
“ 不是跟我做 。” 阿辉纠正她,“ 是在镜头前跟我做 。 老秦只是背景 。 你想 —— 那些观众以前又不是没看过我们做 。 问题是什么 ? 他们说太假了,说我们是在演戏,说你叫床跟背书一样 。 但现在不一样了 。 角落里坐着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眼巴巴地看着你被操 。 你那表情 —— 不管是真的还是演的 —— 在他们眼里都会变成真的 。 因为旁边有一个 ’ 真的 ’ 东西在 。 老秦就是那个真的东西 。 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坐在那里就够了 。”
小酒盯着他 。 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或犹豫,就像上次他跪在地上求她帮他还债时那样 —— 那时候他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不要脸的
事 。 但现在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纯粹的 、 近乎虔诚的狂热 。 他已经说服了自己 。 他和三天前已经是两个人了 。
“ 你知道你这话有多恶心吗 ?” 她说 。
“ 知道 。” 阿辉说 。 他说 “ 知道 ” 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回答今天吃了什么 。“ 但那帮看直播的不就是来看恶心的吗 ? 你以为他们来看你是因为你美 ? 平台上有几十万个比你美的 。 他们来看你,是因为你比别的女主播更敢 。 你上次把火腿肠举到老秦嘴边的时候,在线人数是多少 ? 你要是还记得那个数,你就该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
小酒记得那个数 。 两千三百 。 那是她直播三个月以来的最高纪录 。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垫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些看老秦跪下去还刷火箭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 是工地上下班的民工,还是写字楼里的白领 ?
是躺在宿舍床上的学生,还是坐在别墅沙发上的有钱人 ? 他们白天在干什么 ? 他们会不会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也是老秦 —— 跪在某个东西面前,为了一根火腿肠 ?
她不知道 。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拿到了三千七 。
“ 就一次,” 阿辉说,“ 试一次 。 效果好就继续,效果不好就拉倒 。 你看看数据 —— 我们没时间了 。 那个还款日是明天 。”
小酒没有说话 。 她转头看向窗外 。 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色,像是谁在黑色的布上用橡皮擦了一下 。 垃圾车的哐当声越来越远 。
“ 你上次也说是就一次,” 她说,“ 老秦那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
阿辉没有回答 。
“ 老秦知道吗 ?” 小酒问 。
“ 知道什么 ?”
“ 知道我们让他来,是让他看我们做 。”
“ 你不用管他知不知道,” 阿辉说,“ 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小酒心里某个她说不清的地方 。 她想起老秦吃火腿肠的样子,腮帮子鼓得像个小孩 。 她想起他女儿叫囡囡 。 她想起阿萤说,他老婆跑了,女儿死了,从那以后他就这样了 。
“ 行 。” 她说 。
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了一下 。 不是碎裂,是碎开 。 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没有声音,但水面上已经多了一圈波纹 。 她知道这波纹迟早会扩散到整个水面 。 但她现在不想去想了 。
阿辉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 不是那种感激的 、 愧疚的笑容,是那种赌徒看到骰子翻出自己押的那一面时的笑容 。
他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嘴唇干裂,带着一股隔夜的烟味和红牛的酸味 。 小酒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根插在床垫上的木桩 。 肩带还在胳膊上挂着 。 天还没亮 。
第二天傍晚,阿辉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把老秦接了过来 。 老秦还是穿着那件硬得能自己站起来的棉袄,但阿辉给他手里塞了一瓶啤酒 —— 不是那种贵的,是那种三块钱一瓶的劣质啤酒,瓶盖上还印着过期的活动二维码 。
老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热水袋 。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阿辉说有好吃的,他就跟着走了 。 他跟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桥洞底下那堆纸皮,那是他今晚准备烧的 。 纸皮堆在桥墩旁边,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
直播间开了 。 阿辉把老秦安置在墙角那张塑料凳上,就是上次他跪着吃火腿肠的那张凳子 。 老秦坐在那里,双手捧着啤酒瓶,偶尔仰头灌一 □, 喉结在脏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