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呕吐
大概是那件事过去一个多礼拜之后。
那段时间张建国没有再来过。
我妈照常上班,照常去托尼那边,照常跟迈克和大卫见面。
艾伦也来过两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吃了顿饭就走了。
她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会化精致的妆出门,还是会在派对结束后半夜带着一身酒气和精液味回来,洗完澡之后钻进我被窝里。
但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我当时没有太在意。
比如她开始容易犯困。
以前她晚上一两点睡第二天七点照样起床,精神抖擞地化好妆去上班。
但那几天她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头一点一点的,遥控器从手里滑落在沙发上。
比如她开始对某些气味特别敏感。
有一天我在客厅里吃泡面,她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皱了皱眉,问我是不是在吃泡面。
我说是。
她说:“那个味道好冲,你以后吃的时候把窗户打开。”我打开窗户的时候也没太往心里去——她以前也偶尔会说泡面的味道不好闻。
但真正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天早上的事情。
那天是星期六,我起得比较晚。
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我妈站在厨房水槽前面。
她双手撑着台面的边缘,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深呼吸。
我叫了一声“妈”,她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弹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脸色有点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
“没事,早上起来有点反胃。可能是昨晚的酒还没醒。”
她说完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擦了擦,然后开始准备早餐。
她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打鸡蛋的动作停了一拍,握着一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才磕开,像一个在出神的人。
后面的一整个星期,她开始变得嗜酸。
以前她吃水果喜欢吃甜的,但那几天她买了一袋青桔子回来,那种酸得能让人五官皱成一团的青桔子。
她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个放进嘴里,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妈,你不觉得酸吗?”“酸才好吃。”她又剥了一个,汁水在她手指上滴下来,她吮了一下指尖。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想了,但我不敢让自己把那个念头想完整。
她快四十岁了,她说她在安全期——但安全期从来都不是百分百的安全。
星期五那天晚上她从托尼那边回来得比平时早。
她进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刚过。
她换鞋的动作很慢,把高跟鞋脱下来之后光着脚站在玄关停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了一些。
“……星仔,你还没睡?”
“等你。”
她没有笑。
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坐在我旁边,身体陷进沙发垫子里,像是整个人被抽掉了一部分力气。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妈妈可能出事了。”
那五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我没有抽回手。
她垂下眼睛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给自己积蓄开口的力气。
“我这个月……没来。”
她平时提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含糊过,但那句话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身体里用力挤出来。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很凉,像握着一块正在慢慢降温的石头。
她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目光里有我一个十六岁的儿子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平静,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退了之后反而镇定下来。
“我可能怀孕了。”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地沉进我的胃里,每一块都带着重量叠在同一个位置。
我张了张嘴,第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才说出话来,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哑一些:“……谁的?”
她低头看着我俩交握的手,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她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迈克的,大卫的,托尼的,派对上那些她连名字都未必记得清的男人的,甚至……也有可能是我的。她算不清,我也算不清。
“你验过了吗?”
“……还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从我手心里抽出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衣服布料,做了这个动作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我就是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药店。
她出门的时候戴了一顶棒球帽,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的人。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纸袋,上面印着药店的标志,纸袋在她的手心里被攥得很紧,边缘都皱起来了。
她没有去卫生间,而是直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没有跟进去,听到卧室里传来纸袋被撕开的声音,然后是说明书被展开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
然后卧室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站在走廊里。
她一只手握着那根验孕棒,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她手里那根验孕棒的显示窗上,清清楚楚地横着两条杠——两条平行的紫红色线条,像是两道宣判的痕迹。
我见过验孕棒的图片,知道两条杠代表什么。
我妈站在那里,握着那根东西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种复杂的平静——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却没有后退半步,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深渊,接受了自己终将坠落的事实。
“……是有了。”她说。
她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安静到我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沉嗡鸣声,和她手中那根验孕棒塑料外壳被她捏紧时发出的一声细微的咔嗒响。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在跟肚子里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说话。
“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第33章 张星的反应
我妈做了决定之后,那根验孕棒被她收进了梳妆台抽屉的最里面,压在几个旧首饰盒下面。
她没有丢掉它,也没有再拿出来看过,就让它躺在那里。
她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做了早餐,照常去上班。
她的生活节奏没有任何变化——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她开始吃叶酸了。
她从药店买回来的,跟维生素片放在一起,每天早饭后吞一颗。
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孕妇吃的,防止胎儿畸形的。”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可能要下雨”一样普通。
她似乎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用令人心惊的速度跨过了挣扎期,直接进入了执行阶段。
但这种平静让我更加不安——她太平静了,像是已经把所有波澜都压进了更深层的地方。
而我的反应,远没有她那么平静。
知道她怀孕之后,我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离心机里,被甩得七零八落。
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样在我脑子里扎了根,开始疯狂生长——它像一根藤蔓缠绕着我所有的思绪,让我在任何空闲的时刻都会不由自主地思考同一个问题——如果是我的呢?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睡裙。
那件睡裙是她以前买的,领口很高,下摆到膝盖,跟那些吊带短裙完全不一样——她已经开始穿宽松的衣服了。
我看着她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睡裙下面微微凸起的小腹轮廓——跟她以前平坦紧实的腹部已经有了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存在的一丝变化。
“你看什么?”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还没大呢,才几周,看不出来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迈克他们?”
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没想好。可能等再稳定一点吧。”
“你怕他们让你打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擦头发,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不需要他们来决定我该不该留这个孩子。”
她放下毛巾看着我,用那种我已经逐渐熟悉的平静目光。
“如果是迈克的,他不会想要。他明年就回美国了,他在那边有老婆孩子。如果是大卫的,他也不一定会认。如果是托尼的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是你的——”她停了一下,“你自己还是个孩子。”
如果是你的——你自己还是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心里,不是因为刺伤,而是因为那里面有某种让我战栗的东西。
她用了“如果”,也就是说她也觉得有这个可能性。
我把她拥入怀里,把她压在床上,她在我身下没有挣扎,她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了一些——不是抗拒,也不是欢迎,而是一种她需要确认的眼神。
“你是不是……”她的话停在这里,然后换了一种方式,“你知道如果真的怀了你的孩子,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才十六岁。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以为很刺激,很禁忌。但它不只是刺激和禁忌——它是一个真实的小孩。她会哭,会饿,需要人照顾。她会叫你哥哥,但她是你的女儿。”
我的动作停住了,趴在她身上看着她。
她躺在我的身下,她的睡裙因为刚才的动作被卷上去了一些,露出大腿根部。
她的目光很安静,没有欲望,没有批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看着我的表情,眼神慢慢地变软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沿着我的颧骨轻轻滑过,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是不是觉得很兴奋?想到里面可能是你的种。”
那句话太直接了,像一根手指直直地戳在了我最不想被人碰到的地方。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她说,“我也有过那种感觉。那天晚上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我想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办——我想的是,会不会是你的。然后我发现自己有一点点高兴。就那么一点点。”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不到一厘米的距离,那个小小的间隙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停留了片刻。
“就那么一点点。但确实是高兴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没有再说话。
我俯下身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闻着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和皮肤本身的气息,闭着眼睛。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她温热的身体,比我自己的要沉稳一些。
她的呼吸均匀地拂过我的耳际,手轻轻地搭在我的后脑勺上,手指在我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
“你以后怎么办?”我闷声问道。
“不知道。但不知道也得过。”
“那你还继续跟他们……”
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迈克那边我会跟他谈。至于其他的,等我想好了再说。”
那个周末她没有去托尼那边。
那是几周以来她第一次在家里连续待了两个完整的晚上,没有化妆,没有换裙子,没有喷香水。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睡裙窝在沙发上看了两晚的电视,把之前没看完的一部老剧从头看到了尾。
我在旁边陪着她,她把腿蜷在沙发上靠着我的肩膀,偶尔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
“妈。”
“嗯?”
“如果真的是我的……你打算告诉它吗?”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闪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眼睛依然看着电视屏幕,声音平缓,像在回答一个她已经反复思考过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