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周絮絮
“絮絮姐,下班去撸串不?”
还有15分钟下班,邻座的钱朵冒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几张考核表,一边勾勾画画一边和周絮絮搭话,“这个月终于熬出头了,我需要放松!”
钱朵是公司今年刚招的大学毕业没两年的新人,人活泼开朗干劲十足,上头安排她跟着周絮絮干活。
周絮絮检查着供应商发来的邮件,视线没有从电脑前移开,跟撸小猫似的伸手抓了把钱朵毛茸茸的脑袋,嘴角上扬,“不去了,我胃口不好,你们小孩的东西我吃不惯。”
钱朵发出怪叫,“您这就卖老啦——!”
她缩回位置快速填完表格,推门出去时停了一下,看着周絮絮的背影。
启星公司采供部的管理员周絮絮,她第一次见到人的时候,着实被惊艳了一把。
那天是周五,钱朵被HR领着去见周絮絮,HR说对方人很好,工作仔细,她只要乖乖听话干活就行。
还没等她做好心理准备,HR就推开了采供部的门。
采供部有些乱哄哄的,几个同事忙着接电话打货单,周絮絮就站在一旁的工位打电话。
她穿着简单舒适的白衬衣,衣角扎进亚麻灰的包臀A字长裙里,头发梳成低髻盘在脑后,低头时脖颈如同天鹅般细长白皙。
HR叫了声周絮絮,她顺着声源瞥了一眼过来,那一眼将钱朵看呆了。
女人眉眼纤细,神色疏离,好像隔离在热闹之外,叫人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那会钱朵满脑子都是之前看过的一个短视频剪辑里的循环语音:什么叫清丽小白花,这就叫清丽小白花。
“絮絮姐,我去交报告!你可得等我啊!不许走!我今天一定要跟你吃宵夜!”留下这句话后,钱朵一溜烟地推门跑了。
周絮絮笑了笑,做完最后一遍审查工作,正准备收拾好东西下班,沉寂一天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闪动着「家」的备注,周絮絮稀薄的笑意逐渐消失,深吸一口气后,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时接起,“妈?”
“絮絮啊,下班了没有?”电话那头传来周母的声音,语气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打扰到她。
“马上就下班了,有什么事吗?你说。”
办公室只剩周絮絮一个人,她背靠在椅子上,一手拿着支铅笔,无意识地翻花。
“没什么事,就是天气越来越冷了,你要多穿几件衣服,注意身体啊。”周母顿了顿,问她,“元旦回不回家啊?”
周絮絮转笔的动作停了,她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11月30日。
周母没等来她的回复,似乎也是觉得自己问的有些紧,解释道,“你看你一年到头就除夕回来两天,我跟你爸也想你啊,这都好多年了……”
“妈。”周絮絮打断她,“我不想回来。”
周母沉默了,周絮絮也不想再交流,说了句以后再说便匆匆挂了电话。
她望向窗外,冬天天黑的早,A市又是北方城市,这会刚到6点就已经是黑乎乎一片了。
白色的节能灯照亮一座座写字楼,周絮絮突然有种她是这小格子里的囚鸟的感觉。
“絮絮姐!我回来啦!”钱朵的声音热情洋溢,上班小半年了,她也依旧像学生时代一样顶着一头蓬松的天然卷短发,穿着卫衣运动鞋,看起来依旧像个高中生。
她套上小棉衣,背着运动款挎包,收拾整齐后乖乖地等周絮絮,“走吧走吧!我请你去吃我们学校后门的串串!巨巨巨巨巨好吃,还便宜!”
周絮絮拒绝不了对方的热情,只好答应,“那先说好,我可能吃不了多少,不能嫌弃我扫兴。”
02、夜遇
大学城后的小吃街,拥有自五湖四海的各类特色饮食,紧窄的巷道被五颜六色的餐车和铺面挤满,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钱朵用纸巾擦了擦长木凳,照顾着周絮絮坐下,“絮絮姐,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拿!”
“我跟着你吃,没什么忌口的。”周絮絮温和地笑笑,拢了大衣摆,坐在木凳上替钱朵占座。
晚上7点,正是人多的时候,学生们大多都下了课出来吃饭聚餐,这间只摆了6张方桌的小铺面坐满了人,老板在门口又撑了几张折迭桌。
钱朵端着堆满了肉制品的托盘往回走,却不留神被人撞了一下,虽说她手疾眼快地稳住了盘子,但最顶层的几串鱿鱼丝和五花肉却“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你这个人怎么搞得?!这么小的地方挤什么挤!”钱朵气不打一处来,鱿鱼和五花是这家店的招牌,而且还限量,她刚刚可是和好几个人抢了半天!这下好了,功亏一篑。
“……对不起。”
对方的声音在这吵闹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小,他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反应了一瞬蹲下身去捡。
他蹲下去后,钱朵才看清他围着印着串串店字样的红色围裙。
对方穿着黑毛衣,袖口撸起来到手肘,端着吃剩的串串锅底和碗筷,手背和小臂上一片红辣辣的底料汤油,还隐约冒着热气。
这下轮到钱朵不好意思了,“呃,不好意思啊,是我转身急了没注意,你这烫的要不要紧啊?”
听到她的话,对方抬起头,“没事。”
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生,头发有些长,遮住了上眼皮,眼睛微微下垂,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像她最近追的乙女番里的猫系年下。
在前面忙活的老板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跟了过来,只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催着男孩赶紧去后厨,又和钱朵道歉说赔偿她。
钱朵端着托盘回了座位,汤底已经烧开,雾气腾腾的。
周絮絮问她,“没事吧?”
她看到两个人产生碰撞,但像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没过去——门口还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座位呢,估计她一起身就要被抢座位。
“诶,没事没事,人太挤了,没办法。”钱朵一边涮菜一边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后厨的方向。
周絮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看什么?”
“嘿嘿,刚刚那个帮厨小哥,还蛮帅的。”钱朵掏出手机,点开动画简介里的人物介绍给周絮絮看,“神似我推!”
周絮絮认真地看了一眼,“哇。”
钱朵收了手机,捞出一串素菜,在蘸料里摆了摆,一边哈气一边咽下去,“絮絮姐快吃,煮好了!”
见对方也动了筷子,她眼巴巴地看着人,“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是挺好的,又香又辣。”
话是这么说,但周絮絮也好几年没吃过这些了,刚吃了几口就被辣上脸,下意识地伸手拿水杯,却抓了个空。
正想着起身去接点茶水,一瓶豆浆放在她手边。
是之前的那个帮厨小哥。
男生依旧撸着袖子,皮肤苍白,但被辣油烫过的地方红彤彤的一片,格外显眼。
他给周絮絮和钱朵一人一瓶豆浆,又重新上了盘鱿鱼丝和五花肉,“这是赔偿的。”
之前离得远,周絮絮没看清,这会她终于看清了男生的脸,在低瓦数的日光灯下,对方的眼睫如同蝴蝶一般投下一大片阴影,抬眼看人时似乎有流光一闪而过。
神使鬼差地,周絮絮问了一句,“老板赔的?”
“……从我工资里扣。”
男生放下托盘就准备离开,周絮絮说,“跟你老板说,不用赔了,我们自己付费。”
男生愣了一下,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谢谢…姐姐……”
03、插曲
“哇,谢谢絮絮姐姐~”钱朵挤眉弄眼的。
男生看起来有些腼腆,匆匆点了一下头,折回身去忙。
等到两个人吃完,额头上都辣出了层薄汗。
钱朵好奇,“絮絮姐你不是北方人吗?”
以往在公司吃午餐时,她看对方也不怎么忌口,所以才带人来吃串串,结果周絮絮不想扫她的兴,一顿饭吃的眼泪汪汪的。
周絮絮喝着柠檬水去辣,回复道,“我家是H市的。”
H市是沿海城市,饮食口味清淡。
“哇,好几千公里呢。”钱朵说,“过年的时候回家挺辛苦吧?”
“还好,我大学是X市念的,离家远习惯了。”
“X市是西北方,那边饮食口味也挺重的,真是辛苦你了。”
周絮絮失笑,“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钱朵又问,“不过H市好几个排名大学,絮絮姐你这么优秀,怎么没有报考H市的大学啊?”她想起自己念的大学,在比X市还要远的J市,每年放假回家都很折腾。
周絮絮抿了抿嘴唇,收拾好背包站起身去门口结账,“没什么,就是觉得从小到大都在H市,好不容易有可以见识别的城市的机会。”
钱朵跟着站起来,搂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蹭了蹭,“嘿嘿,絮絮姐破费了。”
结账的时候,又发生了小插曲。
角落里一个高壮的男人拍桌而起,怒指着收拾桌面的帮厨,“你磨磨蹭蹭的什么意思?!”
帮厨穿着黑毛衣红围裙,是之前那个男生。
同行的女生扯了一下他的胳膊,“干嘛啊你,丢不丢人。”
“你嫌我丢人?!”男人挣脱女生,指着自己鼻子,“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我说你怎么这几天老往这里跑,从前根本不吃串串,现在跟着了魔似的!”
“老子看起来是不是像傻逼?真当我看不出来你跟这小子眉来眼去的?”他越说越气,想也不想就给了男生一拳。
男生比他矮了一个头,手里又端着碗筷,毫无防备地挨了这么一下,脚步不稳,直接朝后栽倒。
碗筷撒了一地,吃剩的菜渣和残汤撒了他满身。
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惊呼,结账台的老板脸黑如锅底,撸起袖子就往男人那边走去。
“干什么呢?!”老板中气十足地呵斥,“要不要脸,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欺负一个孩子!”
“谁不要脸?啊?谁不要脸?”男人指着被人扶着站起的男生,“这小子勾引老子女朋友!老子没剁他一只手都是老子大度!”
同行女生奔溃地大叫,“王伟!你闹够了没有!我都说了跟他根本就不认识!你别到处发疯!”
“不认识?不认识你刚刚眼巴巴地瞅着他?怎么,喜欢这种小白脸是吧?”王伟上下扫了眼被老板挡在身后的男生,口气蔑视,“就他这小身板,能满足你这放浪的贱人?”
“啪!”女生甩了王伟一巴掌,气的眼眶通红,“你简直不可理喻,分手!我要和你分手!”
说完,她就拎着包跑了出去。
王伟指着男生撂了句狠话,也追了出去。
看完一场大戏,钱朵咂舌,“哇撒,现在的人这么猛吗?狗血撕逼电视剧照进现实啊。”
周絮絮没有接话,她看着男生。
店铺老板叹了口气,双手叉着腰和他说着什么,男生一直垂着头,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察觉到周絮絮的目光,立在原地的男生扭头直直望向她。
男生眼眶青了一大团,还有些肿,显得狼狈。
但他的眼睛里水盈盈一片,像是包了一团泪。
周絮絮移开了目光,结完账后跟着钱朵离开了这家串串店。
04、周霏
夜晚的医院急诊门诊很安静,走廊上零零散散坐着几名等待取药的病人,微弱的票据打印机的声音从窗口传来。
值班医生将裹了药的纱布包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将冰袋递给周絮絮,交代她,“冰袋等会再冷敷半小时,不要按的太久了,免得冻伤。”
“周霏是吧。”医生低头看了眼挂号单确认姓名,得到回应后一边开缴费单一边说,“等会去窗口取药,然后明后两天还得过来换药,平时注意休息和饮食。”
名叫周霏的男生,赫然就是之前串串店的那位帮厨小哥。
王伟那一拳砸得他整个眼眶都肿起,再加上纱布包的阻挡,他索性眯住那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周絮絮。
周絮絮没大在意他的目光,她刚刚收到海外供货商的邮件回复,对方委婉地拒绝了他们的报价,告诉她如果启星公司愿意付出更多的诚意才会考虑此次合作。
什么诚意,直接说自己想加价不就行了。
周絮絮又看了几眼,熄灭屏幕。
周霏从医生手里接过缴费单,周絮絮将冰袋塞进他手里,“我去缴费,你坐外面等我一会。”
她也不等人回答,手里捏着票据踩着小细跟就去了窗口处。
她这会有点烦。
除了工作的事,还有她带周霏来医院这件事。
半个小时前,她和钱朵离开了小吃街,送钱朵到公交站,看着女孩坐上车和她挥手作别后,本来打算去停车场的脚步不知怎得就拐了个弯,回到了小吃街。
她去的时候看到周霏站在巷子口,手里捏着两张百元钞票,站在瑟瑟寒风里发呆。
他长得瘦高瘦高的,裤腿露了一节脚踝,苍白的刺目。
周絮絮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是自从今天见到男生,就像串串店里王伟骂的一样,着了魔似的。
她靠近几步,神使鬼差地开口,“你怎么了?”
周霏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看到周絮絮,愣了一下才开口,“姐姐好。”
“我是问你怎么了,不是让你问好。”周絮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发现周霏的衣服都很旧。
“……老板给我结了这几天的工资,说明天不必来了。”像是有些羞愧,周霏的声音越来越小,还带着些迷茫。
周絮絮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周霏,”可能是冷风吹久了,周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朔风鸣淅淅,寒雨下霏霏的霏。”
“还记得杜甫的诗?那怎么年纪小小不好好上学?”周絮絮看他外表年纪不大,以为是辍学打工,结果话音刚落,发现对方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受伤。
周霏咳嗽了一声,“我只是在打工,没有辍学。”
原来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
周絮絮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你伤要不要紧,我带你去看看吧?”
周霏闻言下意识地垂头看了眼自己手里捏的两百元。
周絮絮也看到了,“不用担心,医药费我出。”
回忆完始末,周絮絮刷了医保卡,提着装了药的塑料袋去找周霏。
周霏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双腿并拢,双手微握拳放在上面,姿势有点驼背,盯着地面发呆。
为了包扎方便,医生找值班护士借了两根发夹,将他略长的刘海别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前面头发挡着没看出来,其实周霏眉骨与鼻梁都很高,显得眼窝深邃,因此哪怕肿着一只眼睛,他的人长相也是值得在人群中回头一看的类型。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向周絮絮,鼻梁左侧有一颗小痣,在走廊偏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谢谢你,姐姐。”
周霏今晚第二次道谢。
05、裴勤
第二天。
启星是个新工业机械公司,每月初例行开早会总结,周絮絮和她的直系上司吴晓佳坐在一块,听得昏昏沉沉。
吴晓佳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胳膊肘轻撞了周絮絮一下,小声问道,“干嘛呢,昨晚熬夜了?”
周絮絮摇摇头,“没,可能有点感冒。”
吴晓佳仔细观察了一遍她的脸色,没再吭声。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回去后整理好发邮件给我……吴晓佳和周絮絮留下,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裴勤屈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散会。
他是启星的大老板,人如其名,勤奋努力。
原本是个高中肄业的穷小子,却抓住机遇白手起家,将启星做到现在的位置。
有钱,有能力,长相又是非常端正的浓眉大眼帅哥脸,A市曾经出过一个调查问卷,叫做丈母娘心目中的好女婿排行榜,他排第三。
裴勤拉了把椅子坐到两人面前,问吴晓佳,“我看你早上发来的消息,Ross公司拒绝了我们下季度的合作,那你们有应对的方案吗?”
吴晓佳看了眼周絮絮,周絮絮接话,“新源的x-2材料自今年6月起,国内的一家新企业也开启了售卖渠道。我查了一下资质,他们是有政府扶持的,质量应该不差,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马上申报备案,到时候实地考察……”
“周絮絮。”裴勤打断她,“Ross公司是我们合作了很多年的伙伴,不单单是x-2,我们和他们也有别的资源合作,如果闹得很不愉快,会对我们今后的发展带来不便。”
周絮絮皱起眉毛。
Ross的报价比上季度高了12%,她昨晚回家后查询过,这个数字是整个海外市场共同上调的,因此不存在商量的余地。
周絮絮问,“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按照他的报价继续采购?”
话音刚落,吴晓佳尴尬地笑了两声,“小周。”
裴勤盯着周絮絮没吭声。
周絮絮今天套了件米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的比较高,盘成个小团,用黑色的抓夹固定。
这样的打扮和对话让她看起来像个刚工作没两年的愣头青。
裴勤捏了捏眉心,语气硬邦邦的,“周絮絮,你今年已经34岁了,不是24岁,话说做事不是这么来的。”
“裴总,你有什么你直说,别人身攻击我,不管我34还是24…”周絮絮顿了一下,“我做的这份工作没有出过错,也一直都是尽心尽责。”
吴晓佳站了起来,拉着周絮絮的胳膊往外拖,“裴总,你的话我已经明白了,我们会将这件事处理好的。真是不好意思,小周她昨晚熬夜做新方案,这会还头昏呢,估计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裴总不要放在心上。”
拽着周絮絮出了会议厅,吴晓佳压低声音责备她,“你跟老板冲什么冲?你这么牛你怎么还给他打工?你咋不去拯救世界?”
周絮絮看向会议室,透过磨砂玻璃,隐隐约约看到裴勤坐回椅位。
“申报表赶紧做,做好了我派人去实地考察,供应商那边我处理。”吴晓佳顺着周絮絮的视线回头看了眼会议室,忍不住摸了摸胳膊,“还好裴总脾气好,你这么怼他就不怕被穿小鞋吗?”
裤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周絮絮叹了一口气,“吴姐,你去忙吧,我回去工作了。”
目送吴晓佳离开,周絮絮折身进了茶水室,掏出手机,微信第一条未读消息明晃晃地映入眼帘——
「你在生什么气?」
聊天备注:裴勤。
06、蜗壳
她在生什么气?
周絮絮也在想。
昨晚她带周霏处理完伤口,抱着好人做到底的心态,本来打算送他回家。
结果对方坚定地拒绝了,说已经很麻烦她了,不能再麻烦了。
周絮絮也不勉强,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打算回家,周霏又询问了周絮絮的名姓和银行账号。
周絮絮问他,“你要银行账号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周絮絮的目光过于冷漠,周霏被刺痛一般的畏缩了一下,嗫嚅道,等找到新工作就还钱给她。
“不用了。”周絮絮说。
她其实已经开始后悔了——莫名其妙地跟不认识的人扯上关系,感觉会变得很难缠。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再有任何联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回到家以后,周絮絮和吴晓佳通电话说了材料商的事情,就开始做x-2的新方案。
等一切结束已是深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风吹多了有些头晕,她迷迷糊糊喝了杯热水倒头就睡。
结果做了一个梦。
梦到她高中时期。
H市作为沿海城市,夏季潮热的要命。
梦里的周絮絮低头擦课桌,汗水滴落在桌面上,模糊了桌子上的字迹。
她机械重复着这个动作,窗外的蝉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吵,变成了尖锐的辱骂声:
「小小年纪不学好,真不要脸……」
「不知羞耻!」
「长得这么清纯,没想到私底下那么骚,勾引老师诶…好变态啊……」
「贱货!」
周絮絮看着课桌上模糊的字迹,辨认出内容——20一晚。
有人嘻嘻哈哈地问她,“你就是那个周絮絮?20块钱就能上的公交车?我给你50,能不能玩3P啊?”
对方真的掏出50块钱往她怀里塞,周絮絮捂着耳朵后退,被人扯住头发往外拖。
好疼……
16岁的周絮絮还没有像34岁的周絮絮一样,长出一层坚硬的壳保护自己,她柔软脆弱,遇到欺辱只会闭着眼睛流泪。
头上的力道突然一松,有人温柔地扶起她,揉着她的发顶,“絮絮,你还好吗?”
周絮絮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人。
对方的脸有些看不清,但浑身上下一股子书卷气,看起来温柔体贴。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
“絮絮,好絮絮,你能理解我的吧?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做爸爸呢?”
“你不是说你最爱我了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忍心毁了我吗?”
“絮絮,只要你勇敢一点承认,这件事就会平息下来,我们都会轻松很多,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我保证。”
“怎么会抛弃你呢?我一定会等你的,絮絮,我爱你啊。”
周絮絮后来是被冻醒的。
被子被她蹬成一团掉到床下,她起身的时候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周絮絮吸了吸鼻子,站在茶水间接热水。
梦到恶心的人和事了,怪不得她今天憋着气。
刚接完水,手边突然有人递过来一包感冒冲剂,周絮絮抬头就看到裴勤站在她身边。
已经到了午休时间,茶水间这会就他们两个人,裴勤的语气刻意放缓了几分,“怎么不回我消息?”
“……”
周絮絮沉默了一下,没接感冒药,“与工作无关的内容,不值得我在上班时间回复。”
这句话曾经是裴勤说给周絮絮的。
被自己的话回旋镖打回来,裴勤脸色不好,忍了忍,又耐着性子问,“那我昨天晚上发给你的消息呢?你也没有回复。”
周絮絮突然觉得好笑,她想起一年前他们也进行过类似的对话,当时裴勤是怎么说的?
裴勤说,周絮絮,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别无理取闹。
或许是因为她的沉默,裴勤也想起来这件事,他叹了口气,“絮絮。”
07、前任
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
很显然,裴勤考了个差分。
周絮絮觉得自己的鼻子更堵了,说出的话也闷声闷气的,“裴总,你这样真的挺没意思的。”
她直视着裴勤的眼睛,“请你不要在工作的事情上还跟小孩子似的耍赖,像今天这样故意怼我有什么用呢?裴总,就像你说的,我34岁了,但你不也跟我同岁吗?都已经不是青春期,不要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裴勤早就习惯了周絮絮这样有点尖锐的说话语气,他往前跨了一了步,在周絮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弯腰抱住了她。
周絮絮是典型的南方姑娘,娇小,柔软。
裴勤则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轻轻一搂,就把对方抱了个满怀。
“——!”周絮絮没想到裴勤这么大胆,毕竟在他们有恋爱关系的时候,裴勤也没在公司对她有过什么亲密举动,甚至众多同事一度以为裴勤的暧昧对象是他的秘书唐蜜。
想起唐蜜,周絮絮直接抬起胳膊将滚烫的开水从裴勤的肩膀处浇了下去。
裴勤被烫到,一下子松开手,周絮絮则抱着自己的小瓷杯警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裴勤蔚蓝色的西装从肩膀到领口都洇湿了一大片,他直接脱了外套,擦掉溅到脖子上的水珠。
“周絮絮!”裴勤气急,磨着后槽牙叫周絮絮的名字,“你就不能跟我好好的吗?”
周絮絮觉得和裴勤没法交流。
茶水室随时都会有同事进来,她并不想被人看到她和裴勤独处,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毕竟启星的工作和待遇她都很满意,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两个人分手后她没有辞职的原因。
她又不是过错方,而且裴勤不值得她伤心。
“裴总,你想要怎么好好的?”周絮絮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嘲讽的微笑,“你都跟唐蜜上床了,还要我跟你好好的?”
周絮絮想起一年前的捉奸现场,说着要加班的人,竟然在办公室和秘书滚在一起。
这件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又荒诞又搞笑。
裴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絮絮,我跟你道歉。”
周絮絮微微睁大眼睛。
“对不起,絮絮,是我的错,我的问题。”裴勤从小到大都是让别人道歉,这还是头一次自己主动低头道歉,他觉得舌头都有些打拐,“我伤害了到你,对不起,絮絮。”
周絮絮心情复杂地看着裴勤,“不用道歉的,裴总。”
裴勤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想牵起周絮絮的手,却被她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因为我不会原谅你。”
周絮絮没有再看愣在原地的裴勤,侧身从他身边走过,离开茶水间。
走到门口时,周絮絮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头道,“裴总,你当时对我说的话,如雷贯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所以你也不要忘。”
说完,没再管裴勤的反应,周絮絮快步走开了。
回到自己的工位,周絮絮把裴勤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删除,然后直接打了请假条发给HR,和钱朵交代过工作后,就开车回了家。
她怕她再和裴勤待在一个地方,会忍不住发疯。
搞不明白,人怎么可以这么自负,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轻飘飘地将当时的过错全部抵挡吗?
周絮絮看着前方的红灯,心烦意乱,控制不住地去抠手腕,直到指甲划破皮肉,轻微的刺痛感唤回了她的神智。
她的手腕处起了道道肿痕,有血渗出来,周絮絮一个恍惚,感觉这是一道道皮肉翻卷的刀痕。
“滴——”
车后有人不耐地按喇叭,周絮絮扯了张纸巾按住手腕,将导航换了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