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切的开始(二)
之后的岁月像加了速的放映带。
我现在回过头去数那些年,数出来的跟年份无关,全都是一些零碎的、具体的、被感官封存的时刻。
姜晚蹲在出租屋厨房地上擦瓷砖缝的样子,苏棠在信纸边缘画的一圈小爱心,苏棣从省城坐了四个小时长途车回来、在车站出口踮着脚尖找我、找到之后把背包往我怀里一塞然后整个人挂上我脖子的重量。
这些东西加起来才是时间。
单纯的数字什么都不是。
姜晚放弃省重点那件事,在当时的县城教育圈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她的中考成绩是全市第三名,语文单科全市第一,作文被省里抽去当了优秀范文,印发给全省学生当参考范例。
省重点高中的招生办主任亲自打了三次电话来家里,每次都换一套说辞,从全额奖学金讲到保送双一流讲到本硕连读。
姜晚的父亲——那个市工商局副科长,一辈子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站在客厅里举着电话一边陪笑一边擦汗,挂了电话之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愤怒、困惑和某种近乎恐惧的不理解。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姜晚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齐刘海下面一双眼睛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她已经十六岁了,坐在那里的时候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小女孩。
我不去省城。"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扎在地板上。
你——"她父亲深吸了一口气,他面对下属时的威压在这个女儿面前从来没有起过作用,但他每次都不信邪,每次都要再试一次,"你知不知道省重点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爷爷那辈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我知道。"姜晚截断了他的话。
她的截断父亲没靠吼,靠的是在对方换气的间隙平稳地插入,那句话不长不短刚好填满了那个间隙。
省重点意味着更好的师资、更高的升学率、更优质的校友网络。我都知道。我也知道爷爷那辈吃的不是没文化的亏,是他给别人扛合同但没人给他抗的亏。他扛过来的东西,现在在我手上。
她父亲愣住了,女儿居然用了他的语言方式来回答他——利弊分析、资源计算、代际传承。
这些东西是他以为自己才会的逻辑,现在被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以更精准的方式还了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离家太远。
这四个字出来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她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她父亲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好一会儿,重新戴上之后看着姜晚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中年男人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女儿时才会露出的那种茫然。
离家太远?"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层疲惫,"只要我不出差,你妈就在家,我下班也回来。这个家有什么离不开的?
姜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出差的时间和频率和他说的完全不一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昨天帮陈默批改作业时沾上的红墨水,用肥皂搓了很久还是留了一道淡淡的印子。
她把那道印子对着客厅吊灯的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谁都听不太懂的话:
不是家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家。或者说,是我不想离开一个在这个家之外的人。
她没有说出陈默的名字。
但在那个时刻,她母亲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芹菜,走到客厅,在女儿面前蹲下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她好几分钟。
然后这个一辈子都在讨好丈夫、讨好邻居、讨好所有人的、卑微了大半辈子的中年女人,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女儿的齐刘海,说了一句她父亲从没听她说过的、也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叛逆的话:
你不想去,就不去。
父亲在后面瞪圆了眼睛。
但母亲没有回头。
她的手还放在姜晚的额头上,像在确认女儿有没有发烧,又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告诉女儿——你做什么决定,妈妈这次站在你这边。
虽然妈妈不知道你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但妈妈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会乱做决定的孩子。
姜晚的眼睛在那天晚上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进母亲的掌心里,安静地蹭了好几次,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同类体温的、独自飞了很久的候鸟。
她母亲不知道女儿选择留下的真正原因。但她选择不问。在姜晚的家庭里,不问已经是最深沉的理解了。
当天深夜,姜晚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没有离家出走,只是需要在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地方待一会儿。
她拐进城乡结合部那片最破的出租屋区,站在我门前,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停了很久——在等自己的眼眶冷却到不会一开口就掉眼泪的程度。
门从里面打开了。
我那天晚上没有喝酒。
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冥冥中感知到今晚会有事发生,胃里的酒精需求被某种更原始的警觉压了下去。
我正坐在桌前批改最后一摞作文,听见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即使平稳流畅到几乎没有声响,但我听得见。
我永远能在所有嘈杂声里辨认出她的脚步。
我拉开门,她站在走廊昏暗的声控灯下,穿着那件浅蓝色棉布连衣裙,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头,刘海被夜风吹得有些歪。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珠很干,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
她仰起脸看着我,用那种和她十六岁完全不符的、沉静到近乎沧桑的目光,把我的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柔软的笑。
还没睡。"她说。
在批作文。"我说。
我给你带了宵夜。"她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块绿豆糕,还是温的,被她一路握着走过来,糕体中间印着歪歪扭扭的五瓣花模子,显然是自家做的,"我妈下午做的。本来做了三块,我爸吃了一块,剩下两块我给你留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保鲜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节。
她的手指在那个夏夜是凉的——与冷热无关,是她身体在为某个即将揭晓的决定提前收缩了外周血管。
我把她让进屋,她脱掉鞋子,赤着脚站在我出租屋的劣质瓷砖上,脚趾因为地砖的凉意而微微蜷起来。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停下来,把杯子放在我的书桌上,转过身面对我,然后开口把所有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她复述的时候用的是不带修饰的、去掉了全部形容词的叙述方式。
我父亲打了三次电话。
我母亲刚才摸了很久我的刘海。
我填的志愿是本市师范学校附属高中。
我把省重点的录取通知书压在抽屉最下面那一层。
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像是在做校广播站的播报,声音平和、节奏均匀、没有任何地方需要强调也不需要任何地方需要被弱化。
但当她说到"我把通知书压在抽屉里"这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我听见了那道裂缝。
姜晚。"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着我。
眼眶里那层忍了一整天的薄薄泪水终于在这个时刻从边缘渗了出来,但它不落。
它只是停在眼球的边缘线上,把她的瞳孔映得比平时更亮。
我哪里也不去。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很轻。
但合在一起的分量砸在我胸口上,比我这些年挨过的所有训斥、所有举报信、所有被从高处推下来的经历加起来都更重。
她没有在征求我的意见,更没有在等待我的许可。
她是在陈诉一个已经完成了的、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事实。
她把自己从一条通往省城名校的光明大道上拉下来,放在这个城乡结合部的出租屋旁边,然后她把决定权交还给我——你看,我留下来了。
你不能再说你配不上任何人的好了。
因为我已经把你当作了我人生的支点。
你再怎么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在决定另一个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我的手在那一刻自己动了。
我把她拉进怀里。
她撞进我胸口的那一下力道不小,鼻尖结结实实地磕在我的锁骨上,但她没有吭一声,只是把两只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从我腋下穿过去,十指在后背相交扣紧。
她把整个人的重量完全交付给我了。
我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一层一层地数出了她脊椎骨的形状。
从颈椎到胸椎,每一节都硌手,每一节都是她在那个不被理解的家庭里独自承担了太多之后的物理性证据。
我收紧手臂的力道比当年在道具室更大。
她在我怀里慢慢从僵硬变得柔软,从柔软的棉麻布连衣裙变成了柔软的体温和呼吸。
她的耳朵贴着我的左胸口,能听到心脏在这个深夜比平时跳得更用力一些。
然后她闷声说了一句话,嘴唇贴着衬衫布料振动的声音哑哑的:
你心跳又快了。跟那次在道具室一样。
因为我在乎。"这一次我没有撒谎。我用了当年苏棣说过的那个词。在乎。
姜晚在我怀里轻轻地笑了。
那个笑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衬衫布面上弯起来的弧度。
我感觉到胸口的衣料被一股微小的张力撑开了一点,然后又被收回了一点。
她在用自己的办法检验我——检验这个词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是不是真的。
检验通过之后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我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我身上残留的粉笔灰味、旧纸张味和洗衣皂味一股脑全部吸进肺里存起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她穿着我的一件旧T恤当睡裙——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一侧露出半边肩膀,下摆垂到大腿中间,袖子需要卷四五道才能露出手指。
她坐在我的床上,背靠着墙,抱着膝盖,看我打地铺。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薄毯铺在床边的地板上,又把仅有的枕头从床上抽下来扔在地上。
她立刻把枕头捡了起来重新放回床上。
你用。"她说。
我摇头。
她从床上把一只手垂下来,放在我头顶上方的空气中。
那只手在黑暗里悬了好一会儿,然后五根手指开始往下移动,从我的头发摸到额头,从额头摸到眉心,拇指在我眉心那道因为长期皱眉头而越来越深的竖纹上来回轻轻拂了三下。
你每次都皱这里。"她轻声说,用的是那种只有两个人都醒着、都不说话的凌晨才会有的音量,"批作文的时候皱,被教导主任训了以后皱,喝多了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坐起来皱这里的眉头。我不走了。你以后能不能少皱一点?
我捉住她放在我眉心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指立即回扣过来,骨节分明而细长,是那种天生适合弹钢琴而不是刷碗的手。
她把我的手连同她自己微凉的指尖一起拉到枕头上方,让我用掌心包裹住她整个手掌。
半夜我醒了一次。
房间里只有窗外月光透过旧窗帘筛进来的一层极淡的银灰。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感觉到有东西碰到了我的脸,从床沿垂下来,在我的太阳穴附近轻轻晃动。
我伸手去摸,摸到了五根张开的手指,掌心朝下,指腹微凉,手腕内侧的脉搏正隔着皮肤传递着缓慢而均匀的跳动。
那是姜晚从床上伸下来的手。
她已经睡着了,手臂垂在床沿外侧,手掌无力地悬在半空中。
但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我睡着之前扣住她的姿势,一根都没有松开。
我把我的手递上去。
在黑暗中摸索着把她的五根手指重新握紧。
她的手在睡眠中自动做出了反应——五根手指同时往掌心方向收紧,像某种被编好程序的机械装置,一旦触碰到指定的物体就会自动锁扣。
这个动作让我的眼眶在黑暗中瞬间发胀发烫。
她在醒着的时候是所有人里最克制的一个,总是把最前面的位置让给姐妹俩,把最好的食物推到别人碗里,把自己永远放在供给链的末端。
只有在睡着的、意识戒断的时刻,她的手才会说实话——她怕失去我,她怕到连在梦里都在找我,她怕到每一根手指都被训练成了对特定温度做出捕捉反应的精密仪器。
那个握手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只记得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白了,晨光从窗帘底部的缝隙渗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条狭窄的金线。
我的手和姜晚的手因为握了一整夜而出了汗,交叠处的皮肤黏糊糊的,能闻到淡到几乎不可辨识的汗盐味和茉莉花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手还保持着睡前的位置,手指还扣在我指间。
她醒着,或者说已经醒了很久,但没有把手指抽走。
她就那样侧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边缘,安静地看着地板上的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早。"她说。声音被枕头捂得有些发闷。
早。"我说。
然后她把手抽回去,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我的旧T恤因为太大了,领口滑到另一侧肩膀。
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在地砖上,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给我煮粥。
那个早晨,姜晚不再是那个十六岁就敢放弃省重点的、各方面都让人心疼的早熟少女。
她只是一个在我厨房里煮着皮蛋瘦肉粥的、穿着过大T恤赤着脚哼歌的、因为今天不用去学校而心情很好的女孩。
粥在锅里翻滚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皮蛋碎和肉丝纠缠在一起的咸香从厨房飘进卧室,飘进我还没来得及叠好的地铺被子里。
而苏棠和苏棣那边的消息是在姜晚上高中之后的第三个月传来的。
省歌舞团的招生组下来挑苗子,在少年宫看了一整天的汇报表演,最后选中了五个人,其中有两个人的名字被招生组长用红笔圈了两道,旁边批了四个字:"可以破格"。
那两个人就是苏棠和苏棣,十二岁半,初中还没毕业。
按照正常流程,省歌舞团招收的正式演员必须是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之后的学生。
但招生组长看了她们跳的舞之后,据说摘下老花镜擦了三次镜片,然后说了四个字:"破格就破格。
苏棠苏棣没有上高中。初中毕业之后她们直接进了省歌舞团,成了那个年代里正式入编的最小演员。
去省城报到那天是九月三日,开学后第二天。
她们俩穿着新买的一模一样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一人背一个双肩包,苏棠的包上挂一只毛绒兔子,苏棣的包上挂一只毛绒小狐狸。
姐妹俩的妈妈在车站流了满脸的眼泪,把两只保温杯和八包真空包装的卤蛋塞进她们包里,又塞了一袋自己做的绿豆糕,系紧包的绳子,交代了无数遍"练功别太拼"和"想吃什么给妈妈打电话"。
两姐妹一人一边抱着妈妈,把头埋在她肩窝里各自停了好一会儿。
她们在那家破旧的纺织厂宿舍里被单亲妈妈带大的日子,从这一天起正式翻篇了。
我在站台上靠在柱子后面,没有挤进送行的人群。
做老师的,出现在学生家长的送别场景里,总要适可而止。
苏棣却一眼就从人群缝隙里锁定了我的位置。
她松开妈妈的手,从人群里挤出来,跑过来仰着脸,用一种比在道具室那晚更成熟的、但眼睛里依然亮着当年那种小狐狸狡黠光芒的表情,对我说了一句话。
叔叔,我们每个月都回来一次。你一个月不吃我们做的饭,不准饿瘦。我们知道姜晚姐姐会照顾好你的,但我们会想你。
然后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清楚的分量,补了一句:"留在我抽屉里的那个创可贴,我贴在化妆镜上了。每次上台之前看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跑回去,重新牵起妈妈的手,仰着脸冲妈妈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柱子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说的是什么。
那个创可贴——就是姜晚发高烧那天晚上,我在她家漆黑的楼道里磕破了膝盖,苏棣用碘伏给我涂完伤口之后贴上去的。
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
她从我膝盖上撕下来之后没有扔,而是洗干净药渣夹进了自己书包最内层的袋子里。
我的眼眶在站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酸得几乎绷不住。我摘下眼镜,低头擦了很长时间的镜片。
苏棠没有单独过来跟我说话。
她的表达方式从来都不需要语言。
她只是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黑葡萄眼睛隔着拥挤的送别人群准确地找到我的脸,停了两秒钟。
然后她无声地在嘴角印出一个带了两个酒窝的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等我。
列车开走之后站台上的人逐渐散了。
苏妈妈留下来和我说了几句话。
那是一个瘦小的女人,因为常年倒班上夜班皮肤蜡黄松弛,手背上满是高温烫熨的旧伤痕。
她拎着一只空的保温袋,看着远去的列车,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后背紧绷的话。
陈老师,谢谢你对两个孩子这么好。她们在家经常提你,提得比她爸还多。我这当妈的没本事,陪得少,她俩从小就自己管自己。自从上了你的课之后,变了好多,笑起来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说完转过脸来看着我,那种中年女人的直觉性的、不加任何推理的审视,让我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她没有再多说话。
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拍了拍我拎着教案的手背,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独自回到出租屋。
没有酒。
我坐在空荡荡的床边,发现苏棠和苏棣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的床头柜抽屉里塞了一个东西——两个空了的钙片瓶子里,一个插着五朵不知道从哪剪的野雏菊,花瓣已经有些蔫了,是今天早上离开之前才放的;另一个瓶子底下垫了一张纸,上面是两个人的合笔留言,苏棠写第一句:"叔叔别一个人喝酒,"换苏棣写第二句:"不然我去给姜晚姐姐打电话。"最下面写着一个一段时间之后的日期,那是她们约好要回来的第一天。
我把那个钙片瓶子举到台灯下看了很久。野雏菊蔫得越来越厉害,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黄。但我觉得那是整个出租屋里唯一一样在发光的东西。
之后的三年是我这辈子做班主任最拼命的三年。
我的班级成绩从年级垫底爬到了中游,从中游进了前三,最后一届拿了一次年级第一。
教导主任见了面终于不再一脸便秘,偶尔会给我发一根烟,站在走廊上聊两句教学心得。
我知道自己拼命的理由不是为了升职,不是为了评职称,不是为了洗刷省城那场人事斗争的耻辱。
我只是单纯地想让那三个女孩看到——她们选择了这个废物,而这个废物在被选择之后,开始重新长出骨头来。
姜晚高中期间每个月去省城一趟看姐妹俩。
三个人的关系在这些往返中变得更加紧密,发展出了一套只有她们自己懂的沟通体系。
有段时间苏棠的膝盖旧伤复发,省歌舞团的队医说如果不及时针对性治疗至少要休养半年,苏棠在电话里云淡风轻地说"没事,小事",姜晚当天就买了票坐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过去,到的时候是深夜,推开宿舍门看见苏棠正盘腿坐在床上给自己的膝盖敷冰,苏棣在旁边一边给冰袋漏水的地方打补丁一边嘴里骂着"队医是猪"。
姜晚什么都没说,上去把姐妹俩一人一个方向按倒在被子里,自己坐到床边开始重新评估伤情,第二天上午带着苏棠去省城最好的运动康复科挂了号。
苏棠出院之后她回到学校,若无其事地继续上课。
苏棣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就三个字:"亲姐姐。"姜晚回了一条,两个字:"废话。
姜晚的高中在校期间保持着与她的初中阶段同样出色的学业表现——年级前三、学生会主席、省级语文竞赛一等奖。
但她做这些事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做一切都像是在完成一项不能出错的使命,每个动作后面都跟着一个隐形的评分标准,每份完美背后都藏着一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
现在的她依然做着同样的事,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松弛——因为她知道,不管她考没考好,周末回出租屋的时候总有人在等她。
姜晚在高考志愿填报表交上去的那天下午,来办公室找我。
我正坐在桌前批卷子,她敲门进来——师范院校附属中学的校服是浅蓝色和灰色拼色的,比她初中的那套更好看一些。
她的齐刘海剪短了一点,眉眼的轮廓在三年里越来越清晰地显露出成年女性的气质,但她站在我桌前等我批完手头那份卷子的姿势,和记忆中的某件事情一模一样。
交了吗?"我头也不抬地问。
交了。"她的声音里有某种轻快的重量。"师范学院。中学教育专业的定向培养方向。毕业回本市。
想好了?
想好了。
我抬起头。
她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是那种因为在心里存了一个秘密而忍了好几个星期终于可以说出来之后的、强行压着得意的亮。
她从书包里抽出另外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我桌上。
我展开一看,是省城几所高校的保研预选申请表,已经盖了学校的公章。
她报名了,也符合条件——成绩、测评、社会实践全部名列前茅,保研几乎是板上钉钉。
但她在那张纸上从右上角到左下角画了一条很深的、用红笔画的粗线,旁边写了两个字:"不去。
旁边还加了一行极小的字:"回来了,跟你当同事。办公室和你隔一张桌子就好。多了太明显。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字体是她特有的那种纤细而整齐的小楷,每一横都平到几乎可以拿尺子量。
我放下纸,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着桌子走到她面前。
她仰着头看我,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涨,像是在等我夸她又像是怕我真的夸她会太快暴露了自己压了好几年的期待。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当着办公室里其他两位正在埋头批改作业的老师的面——他们一个在角落一个靠门口,都没有抬头——伸出右手,把姜晚额前歪掉的一缕刘海轻轻拨回到原来整齐的位置上。
这个动作在同事眼里只是一个长辈对优秀学生的朴实鼓励,但我的指腹在她发际线上停顿的那半秒钟,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用一个低头看自己脚尖的动作压住了嘴角突然绷不住的笑容。
然后她说:"我先回教室了,陈老师。"那个"陈老师"叫得正经、平淡、不带任何不该有的暧昧。
但她在转身出门之前,把左手从身侧垂下来,手指在和我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在我的手背上极快地摸了一下。
那个动作快到连斜对面那个低着头的同事都不可能看见,但我的皮肤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在走廊上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坐回办公桌前继续批改卷子,发现刚才被她触碰过的那个手背还在发烫。
苏棠苏棣在省歌舞团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要苦得多。
她们是团里最小的正式演员,每天早晨六点开始基训,上午连着下午排练,晚上如果赶上有演出,收工回到宿舍已经是深夜。
但她们总是笑嘻嘻地讲省城有多好玩、团里的师姐有多照顾她们、又学会了哪个新剧目。
但我从她们的嗓音里能听出疲惫,从那些报喜不报忧的全部信息里能推断出这份职业对她们有多狠。
第一个月月底她们凑齐了两人第一笔工资。
数字不大——专业新人起步工资低得可怜。
但她们用其中的三分之二给我买了一件羊毛衫,同城快递寄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张小票,上头写着"给叔叔冬天穿"。
剩下的三分之一她们自己分了,一人买了一条新练功裤,然后余下不到一百块去菜市场买了两只鸡腿和一袋土豆,在宿舍偷偷用小电锅炖了一锅鸡汤,自己庆祝了人生第一次领工资。
拿到毛衣的那个周末,我坐了四个小时绿皮火车去了省城。
没提前打招呼,因为我不想她们为了迎接我提前浪费休息时间。
我拿着从姜晚那里抄来的宿舍地址,找到那里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门卫大爷盘问我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去,我爬上四楼,敲开宿舍门。
开门的是苏棠。
她的头发盘着还没拆,脸上画着淡淡的舞台妆,显然刚从收工回来。
她看清楚门外的人是我之后,整个人在门口呆住了整整五秒钟。
黑葡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张,小虎牙卡在下唇上,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在同时往不同的方向跑——惊、喜、不相信、想哭、想笑。
然后她转头朝屋里用一种破了音的声音喊道:"苏棣——
苏棣从屋里蹦出来——训练时扭伤了,左脚还裹着绷带,但单腿跳起来的速度丝毫不慢。
她见到我的那一刹那第一反应不是叫名字,而是直接从门口蹦到我身上,两条腿绕上我的腰,双臂搂住脖子,把整张脸埋进我的颈窝里。
她的身体因为又冷又累在不自觉地发抖,但她的声音却轻松得不像话:"叔叔你是不是让人骗了?买错车票了吧?
那天晚上我看了姐妹俩在只有四平米大的宿舍里表演了全套功夫。
她们把床铺搬开、腾出一小块空地,穿着练功服赤着脚,在没有音乐的情况下给我跳了一遍新学的《茉莉花》变奏。
苏棠在转最后一个圈的时候,脚尖的支点没有控稳,趔趄了一脚,但她在摔倒之前被站在门边的我一把接住了肩膀。
她靠在我怀里,喘着气,说了句"脚酸",但没有走开,而是就那样靠了好一会儿,额头抵着我的衬衫纽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苏棣在旁边拍着床铺边沿酸溜溜地说:"姐姐你让开,轮到我了。"然后把受伤的左脚放在我膝盖上,指着裹着的绷带昂着下巴说"叔叔看,工伤。"我替她拆开绷带检查了一遍——韧带拉伤,不算特别严重但仍需要休息。
她笑嘻嘻地看着我给她重新缠绷带,缠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本来上个月就想回去的。但团里考核排得太满。我怕一回去看到你和姜晚姐姐,就再也不想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觉得说多了,于是赶紧塌下肩膀继续做出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拿起床上一包花生开始嚼。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苏棣说真心话的方式永远都是先把它说出来,然后假装自己说的是一句笑话。
能被人当成小狐狸的她,其实只不过是在用狡黠的语法给自己的坦诚做一个缓冲。
那天晚上她们俩挤一张床,我睡另一张。
半夜我又被那熟悉的动静弄醒了。
睁开眼,看见苏棠和苏棣不知什么时候双双从床上翻下来,一个窝在我左肩外侧,一个窝在我肚子上方,两个人裹着同一条薄被子挤在一起,蜷成两个团子,像两只找到一块临时栖息的礁石的、不愿意再回到冰冷海面上的海豹。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掌心在两姐妹的头顶上各放了一小会儿。
苏棠在梦里感觉到了温度,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手。
苏棣则是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叔叔别走"。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我一直等到她们都睡沉了才把手轻轻收回来。
隔着窄小的宿舍窗外省城灰蒙蒙的夜景,想着这两个从化工厂家属院跑出来的小女孩,现在正在用她们薄薄的、还没完全发育的身体和全国最顶尖的舞者竞争。
没有人替她们撑腰,没有人替她们挡风。
她们选择这条路——进歌舞团、把工资往我这儿寄、每个月坐四个小时火车回来——不是因为她们喜欢加班排练,而是因为她们想在等我老去的速度到来之前,快点攒够能回馈给这个家的全部本钱。
姜晚师范毕业之前最后一个寒假,我带了苏棠苏棣一起去师范学院找她。
那是我们四个人从道具室那晚之后第一次同时离开本市——虽然我去省城看过姐妹们很多次,姜晚也每个学期都回来,但四个人同时在一个新的地方集合,这还是第一次。
姜晚来校门口接我们的时候扎着一条浅灰色围巾,校服换成了师范学院的学员大衣,里面套着一件她自己织的米白色粗线毛衣。
毛衣的针脚比当年那个小茶垫明显进步了许多,但还是能看出一些地方收针太紧罗纹不太均匀的痕迹。
她带我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介绍了综合楼、图书馆、微格教室和食堂,每到一处都附带一段她自己用的生活窍门——综合楼走廊太冷建议从教学楼中间天桥绕过去,图书馆三楼最东边那一排靠窗因为暖气片正好在桌子正下方所以冬天最暖和。
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平常得像复述上班路线,但我在她每一句精确到楼层的冗余信息里,嗅到了她早就做好了让我们以后也来这里找她的全部规划。
那天晚饭是在学校附近一条小吃街上吃的。
冬天的傍晚,路边摊顶着冷得发硬的红蓝条纹雨棚,大锅里翻腾着麻辣烫滚滚的白汽。
姜晚熟练地点了四碗全家福套餐,苏棣在一旁指指点点说老板多放辣椒不要香菜,苏棠在旁边的烤面筋摊上买了一整袋举着回来,油纸上沾了点孜然。
我端着滚烫的碗坐在路边摊的塑料方凳上,身边一左一右是苏棠和苏棣,姜晚对面坐着。
四个人就着不断往脸上扑的麻辣烫蒸汽,同时端起碗喝第一口汤。
苏棣被烫得龇牙咧嘴,苏棠边咬面筋边唆嘴,姜晚用手指在碗边缘试了试温度然后把碗底的料用自己的勺子舀给我半份。
那一刻,师范学院的晚自修铃在远处响了。
路灯从头顶的雨棚边缘照下来,在我们的碗沿上折出四道形状不同的反光。
四个人的影子铺在脚下的塑料地垫上叠成一片,分不清谁的头连着谁的肩。
我看着姜晚给我舀料时围巾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半截毛衣针脚的那几秒,忽然觉得时间这个东西是可以被驯化的。
它不会因为你想留住它就停住,但你可以用这些被记进骨头里的画面,逼着它往你希望的方向流。
苏棠和苏棣满十八岁那年春天,我接到了省歌舞团一位副团长亲自打来的电话。
电话内容很简短——苏棠在全国舞蹈大赛古典舞组总决赛上以独舞《洛神赋》拿了全场最高分,金奖。
苏棣在同一个比赛拿到了铜奖,排名没有进前三,但已经是那个年龄组里最靠前的成绩之一。
铜奖宣布的时候苏棣在后台抱着姐姐跳了十几下,笑得比拿金奖那个还开心——因为拿金奖的是自己姐姐,这一点比她自己拿什么奖都更值得炫耀。
姐妹俩从省城发来微信,苏棠是发了一段十五秒的语音,听得出嗓子是哑的,但话音里每一个字都在蹦:"叔叔叔叔我拿了金奖——"苏棣发的是他们的奖杯合照,底下跟着一句:"今晚回去好好给你补一顿饭。等我回来。不许提前一个人喝酒。
两个人都十八岁了。
十八岁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成年人,但在我的记忆里,她们永远还是那两个在开学第一天穿着校服、袖子卷了两道露出细白手腕的十二岁双胞胎。
这种记忆感知上的时差感,把我架在一个极其荒诞的位置上:我在她们身上同时投射了父亲般的疼溺、师长般的骄傲,和丈夫般不由自主被吸引的全部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