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发小夺走的丝袜女总裁妈妈
第1章
我叫江述。
那年夏天,大学放暑假,我回了家。
我没像别的同学那样计划去哪儿玩,我回来是要进公司实习的,那是我父亲留下的公司。
下了车,我仰头看那栋楼。
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顶上“景澜”招牌,是我父亲当年取的名。从我记事起,这栋楼就在那儿。小时候父亲抱着我进出,保安远远就立正;后来父亲走了,我妈接了过来,这楼还在那儿,只是换了人当家。
刚走进公司大堂,凉气扑面而来。
“江少回来了!”门口的保安老远就笑着跟我打招呼。
前台的姑娘也认得我,抬手要给我登记,又想起什么似的把本子收了回去,满脸堆笑:“江少您直接上去就行,商总交代过了。”
我点点头,很受用。
说实话,站在自家公司楼底下,我心里是飘的。别的同学找实习是去给人端茶递水、看人脸色,但我不一样。我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切,迟早是我说了算。
电梯直达顶层,门刚开,整层楼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隔着玻璃墙,看到众高管围着会议室的长桌,没人敢大声说话。
我妈商妤正站在长桌那头,听着部门经理汇报。
父亲过世后,她以未亡人的身份接管了整个集团。外界最初都猜这孤儿寡母撑不住这偌大的产业,可她偏偏凭着雷厉风行的手段,硬是把“景澜”越做越大。她是个高挑冷艳的女人,哪怕是炎夏,身上也总带着股生人勿近的霜雪气。
此刻,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裙,灰色的丝袜从裙摆底下延伸出来,笔直地踩在高跟鞋里。那经理微微弓着背,额上直冒冷汗。我妈没有坐,没抬多高的嗓门,只淡淡地问了句什么,那男人的背立刻弓得更低了。
说来好笑,她是我妈,可那瞬间,隔着玻璃,看着那个让满屋子高管大气都不敢出的女总裁,我竟也怔了片刻。
走廊里,几名员工低头打招呼,从我身边经过。
有人压低声音说:“商总今天……”
旁人赶紧拿眼神制止了她,两人加快脚步匆匆走了。
我这次暑假回来,名义上是实习,其实就是先来各个部门混个脸熟,顺便帮着处理些边缘业务,为以后接班铺路。
我在门外站了片刻,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看见是我,她脸上的冷意才化开些许,嘴角微抿,冲我露出淡淡的微笑。
……
从公司出来,天热得发闷,我站在路边等车。
“江述?”
有个声音带着犹豫和试探。我扭头,看见穿着黄色外卖服的男人跨在电动车上,正愣愣地看着我。
他头盔的带子松松垮垮,脸晒得黢黑,个子不高,人也干瘦。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还是我记忆中的轮廓,只是比小时候更显局促,也沧桑了不少。
“……赵凯?”我端详了许久才认出来。
“是我,是我!”他猛地从车上下来,在身前搓着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哥,你……你可真是越来越有派头了。”
我俩从小在同个院子里长大,他比我小些,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头喊“述哥”。他家里的烂摊子我知道些,父亲不着调,母亲走得早,日子过得紧紧巴巴。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大学,他落了榜,后来就渐渐断了联系。
“你这是……送外卖呢?”我打量着他。
“嗯,先干着,过渡下。”他憨笑着把头盔往上推,掩饰着窘迫,“饿不着就行。”
他电动车上挂满了外卖,手机在支架上响个不停。
“哥,你等车呢?我捎你回去啊!”他看起来似乎想多跟我待会,叙叙旧,却又不敢耽误工作。这时,支架上的手机震天响,是催单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冲。他连声应着:“马上到,马上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挂了电话,他冲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哥,我先把这趟送了,实在对不住。”
说完,他跨上车,慌慌张张地汇进车流里。我看着电动车上那个瘦小的背影在滚滚热浪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就在那刻,我动了心思。
……
晚上这顿饭,是我硬拉着赵凯回家吃的。
我跟他说:“别送外卖了,来我们公司,我给你安排。”他一开始不敢,推辞再三,架不住我几句“咱俩谁跟谁”,也就红着眼圈答应了。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我妈提了提。
“赵凯啊……”我妈商妤思忖片刻,问,“就是小时候老在咱们家蹭饭那个?”
“就是他。”
“那孩子……”我妈轻轻叹气,“命是苦了点。”
她还记得他。
小时候赵凯没人管,饿得面黄肌瘦,我妈心软,没少在饭桌上给他添副碗筷。
饭桌上,赵凯仍然穿着那身发旧的外卖服,身上带着股散不去的汗味与尘土气。他坐得笔直,两手紧张得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显得和我们家宽敞华丽的餐厅格格不入。
我妈给他夹了菜,温和地说:“多吃点,看把你瘦的。”
赵凯唯唯诺诺地应着,眼圈又红了,头快埋进碗里。
我在饭桌上跟我妈说了让赵凯进公司当实习生的事,又顺势提起住的问题。他在外头租的是环境极差的群租房,公司本来就不给实习生准备宿舍,仅有的几间也早住满了。
“要不……”我琢磨着说,“你先住我们家得了,反正房间多的是。”
赵凯连连摆手,受宠若惊:“那哪儿行,哪能给阿姨添麻烦,绝对不行!”
这时,我妈却开了口,声音平静:“住下吧。你述哥独自回来也没人陪,这么大的房子,多个人也热闹,就当自己家一样。”
一听这话,赵凯猛地站起来,冲着我妈连连鞠躬,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哽咽:“谢谢阿姨,谢谢阿姨……”
我在旁边看着直乐,顺势摆了摆手,觉得这不过是件顺手的小事。
然而我却没注意到,他低头冲我妈鞠躬的时候,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睛,在这个家里飞快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短促地,划过我妈踩在拖鞋里的丝袜脚背。
……
夜里安顿好赵凯,我俩在阳台上抽烟。
他靠着栏杆,回头望着屋里的方向,突然开口:“哥,阿姨……真好看。”
“完全不像……当妈的人。”他又补了句,声音越说越低,融进闷热的夜风里。
我叼着烟,斜眼看他,轻嗤出声,半开玩笑地怼过去:“你小子,不会是对我妈有意思吧?”
话刚出口,我自己就先乐了。
我是拿他打趣的,完全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调侃。就凭他?我心里根本没往那儿想半分。他处处低我半等,家里穷得叮当响,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头捡漏,是我们家看着长大的、受过恩惠的人。这样低微如泥炭的人,我怎么可能防他?
赵凯没有说话,他也笑了。
夜色沉沉,我没太看清他脸上的笑容到底意味着什么。
隔了许久,他才慢慢地说:“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对阿姨……”
我拍了拍他的肩,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屋:“早点睡,安顿好了,带你去公司报道。”
说完,我自顾自回了房间。
我没有回头。
所以我没有看见我走后,他独自留在阳台上,望着我妈主卧的方向,又站了许久。
指间的烟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第2章
第二天下午,赵凯就把东西搬来了。
说是搬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就一只旧行李箱,外加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这两样,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拎着这些东西站在我家大门厅里,整个人显得更小了一圈。我家这套房子空间极大,门厅铺的是浅色大理石,墙上挂着画,玄关是一水的定制柜。赵凯把旧箱子和编织袋往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一放,更衬得他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时,我妈正好从楼上走下来。
在公司,她是那个一身黑色套裙、裹着灰丝、踩着高跟鞋,让人望而生畏的商总。可在家里,她穿了一身居家软裙,腿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肉色丝袜,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脚上是一双舒适的平底拖鞋。肉色的丝袜包裹着她修长的双腿,整个人少了一层煞气,多了一丝温婉,眉眼间彻底松弛下来,仿佛变了一个人。
我妈身材高挑,即便不穿高跟鞋,也比干瘦的赵凯高出许多。
赵凯站在她跟前,得稍微仰着头说话,面色更显得局促不安。
“来了?”我妈商妤轻轻笑了笑,温和地说,“东西就这些?”
“嗯,阿姨,就这些。”赵凯把编制袋往身后藏了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阿姨给你收拾了朝南的那间客房,采光很好。”
我妈说着,自然地转身在前面带路,“走吧,我带你过去看看。”
赵凯拎着东西,半弓着背,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的视线随着我妈的走动,似乎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裙摆下那双被肉丝包裹、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丰腴小腿上。
那间客房极为宽敞,一张舒适的双人大床,带着独立的卫生间,窗外就是一处静谧的小花园。
赵凯站在房门口半天没敢往里迈步,张了张嘴,局促地说道:“阿姨,这……这也太好了,其实我随便住个杂物间或者储物室就行,这太不合适了。”
“安心住着吧。”我妈走过去把房间的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照得满屋透亮,“既然来了,就别跟阿姨客气。”
……
赵凯很快就在我家住了下来,而且住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人勤快得甚至有些过了头。每天清晨我还没睡醒,他已经悄悄把楼下的生活垃圾给扔了。我平时开的那辆车,还有我妈的那辆商务车,他每天清晨都会不声不响地擦得锃亮,连轮毂都见不到一丝泥尘。家里日常的收拾打扫,或者偶有要搬动的重物,根本轮不到我动手,他总是抢先一个箭步就抢上去了。
他对我妈更是阿姨长、阿姨短,嘴甜得很。我妈是个有洁癖、极爱干净的人,赵凯就把所有的公共区域收拾得一尘不染。知道我妈经常因为高层会议回来的晚,他每天晚上都能安安静静地守在客厅里,就为了在她进门的时候给她开个门、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有天晚上,我妈开完跨国视讯会议回来,累得不轻,眉宇间满是倦意。
赵凯见状赶紧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和外套,又麻利地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温水,随后顺势蹲下身,把她的家居拖鞋整齐地摆到脚边。我妈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忙前忙后贴心伺候的赵凯,那双踩着高跟鞋、裹着精致灰丝的美脚刚抬起来,赵凯便是一手轻轻捧着妈妈的鞋跟,另一只手自然而轻柔地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腕,帮她把高跟鞋脱了下来。同时,他的掌心紧紧托着她被灰丝包裹的温热足底,另一只手拿过拖鞋,便顺着她的脚尖温柔地套了上去。
“行了行了。”我妈被他这过分周到的伺候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红晕,“你这孩子……不用这么伺候我。”
转过头,她又看着瘫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我,佯装生气地说道:“你看看人家赵凯,你这朋友可比你这个亲儿子还要贴心百倍。”
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半点防备也没往心里去。
我当时只觉得,把赵凯带回家里来住,真是带对了,省了多少家务事。
……
我家客厅的红木博古架上,单独辟出了一个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那是我父亲生前亲手养得温润如玉的紫砂,旁边配着他生前最爱喝的那款老茶。父亲在世的时候,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坐在茶几旁,慢条斯理地烫壶、洗茶、泡茶,一喝就是大半天。他走后,这套茶具就这么原存原样地摆在那里。
我不喜欢喝这茶,总嫌它苦涩。我妈平时倒是喝茶,可她喝的都是清淡美容的花茶,从来不碰父亲留下的这款浓茶。那套茶具连带那罐老茶叶,就这么在博古架的角落里落了灰,好几年都无人动过。
那天下午,我下楼到厨房倒水,一进客厅就闻到了一股久违了的、醇厚的陈年茶香。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只见赵凯正规规矩矩地坐在茶几旁,他把那套紫砂茶具擦拭得干净透亮,烧开了水,正有些笨手笨脚、却有模有样地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烫壶泡茶。父亲生前留下的那罐茶叶,盖子已经被打开了。
他见我下楼,有点羞涩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小茶杯说道:“哥……我看这套茶具一直搁在这里落灰,怪可惜的。这茶叶闻着挺香的,我就自作主张泡上了一壶,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尝尝?”
我连连摆手拒绝:“我不喝那玩意儿,苦得舌头疼。”
然而,那股浓郁的茶香却结结实实地在客厅里弥漫开来,飘满了整个屋子。那是这个家已经好几年都不曾再有过的、属于父亲在世时的味道。
傍晚时分,我妈下班回来了。
今天赵凯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玄关伺候换鞋。当她脱下高跟鞋、换上舒适拖鞋的一瞬间,那股飘散在空气中的陈年茶香钻进她鼻子里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顿住了。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玄关一动不动,平日里高冷深邃的目光有些失神地越过客厅,死死地落在茶几上——那套正冒着袅袅热气、擦得发亮的紫砂茶具,那个敞开着盖子的茶叶罐,还有坐在一旁、手里小心翼翼端着茶杯的赵凯。
我妈半天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套属于未亡丈夫的旧物,看了很久很久。
客厅里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那一缕缕沉郁的茶香,不知疲倦地往人的鼻腔里钻。赵凯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整个人显得有点慌乱,急忙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说道:“阿姨……我看这套茶具落了挺多灰的,我……我是不是做错事,不该乱动这套东西啊?”
我妈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像是从悠远的思绪中猛然回过了神:“没事,泡都泡了。”
她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软绵绵的,轻得有些不像平日里那个威严的商总。
她迈着有些迟缓的步伐走过去,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赵凯赶紧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给她斟了一杯热茶,双手端着、身体微躬地递了过去:“阿姨,您尝尝,我手艺粗笨,泡得不好,您别嫌弃。”
我妈伸手接了过来,她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双手端着那只温热的紫砂杯,低头怔怔地看着杯子里那汪熟悉的深褐色茶汤,修长柔嫩的指尖慢慢地收紧了。
那天晚饭,我妈一反常态地没怎么说话,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便早早地上楼回房休息了。
看着她略显孤寂的背影,我心里一时间也有点不是滋味。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那套茶具是我爸留下来的念想,这几年家里谁都不敢去碰,就怕惹她伤心。今天冷不丁被赵凯这么一泡,那股熟悉的味道飘出来,我妈……准是又控制不住地想我爸了。我甚至在心里有点埋怨赵凯,觉得他不该由着性子动那套东西,平白勾起我妈的伤心事。
可转念一想,泡都泡了,左右不过是一套普通的茶具和茶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不过是睹物思人,过个一两天也就好了。我当时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完全没当一回事。
睡前我上楼准备回房,经过我妈的卧室房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后来我下楼去厨房喝水的时候,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客厅。
只见茶几上,那套属于我父亲的紫砂茶具已经被赵凯默默地、仔仔地又擦拭了一遍,每一件都按原来的位置归回了原位,摆放得整整齐齐。
只是,那罐原本落了灰的老茶叶,这一次却没有再被放回博古架上那个阴暗落灰的死角。
它被赵凯顺手搁在了茶几最显眼的位置,一个以后只要一伸手,随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
第3章
我带赵凯去公司报到那天,整个部门都热闹了起来。
倒不是为了赵凯,是为了我。
“江少来啦!”
部门经理老远看见我,就赶忙从办公室迎了出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目光转到我身边时,稍微停顿了一下,“这位是……”
“我兄弟,赵凯。”
我随口向他介绍了一句,“以后在咱们这儿实习,你多照应着点。”
“哎哟,江少的兄弟,那还用说!”经理脸色一变,立马转过身,热络地拍着赵凯的肩膀,亲切得不行,“小赵是吧?以后在咱们部门有什么事,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私底下的,尽管找我!”
赵凯哪里见过这阵仗,一时间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哈腰:“经理好,经理好,给您添麻烦了……”
确实,我在公司里的这等待遇,赵凯从小到大恐怕都是头一回见。
前台的姑娘很快给我们端来了上好的茶水。几个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对普通实习生爱答不理的老员工,也纷纷凑过来跟我打招呼。顺带着,他们对我身边这个个子不高、其貌不扬的赵凯,也堆起了满脸的笑,客客气气跟着喊起了“赵哥”。
我知道,他们不是把赵凯当回事。
他们是把“江少带来的人”当回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请部门里的人在楼下餐厅搓了一顿。饭桌上,赵凯被自然而然地安排在我旁边的位置,那是仅次于我的上座。
那些平时点外卖时,对送外卖的小哥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人,此刻正殷勤地给赵凯布菜、敬酒。
“赵哥,以后常来常往,我干了,你随意啊!”
“来,小赵,这块鱼不错,尝尝。”
赵凯端着酒杯,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双手举杯,一杯接一杯地应着别人敬来的酒,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您客气”。
可是那顿饭,他吃得很沉默。除了别人敬酒时的满脸堆笑,他几乎没有主动夹过菜,也没有主动挑起过半个话题。
我只当他是不胜酒力,又或者是刚来大公司,还没适应这种场面。
饭后,大家各自散去休息。我回了一趟工位拿东西,打算去休息室躺一会儿。路过茶水间时,里面传来压得很低的交谈声。
“……你说那个新来的赵凯,到底什么来头?长那副寒酸样。”
“能有啥来头,不就是攀上了江少嘛。我听人事那边漏了底,说他以前就是个送外卖的。啧,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进咱们公司了。”
“人家命好呗,抱上大腿了。你没看中午吃饭那阵势,经理恨不得扒上去给他敬酒。”
是两个新来的小职员,正压着嗓子在里面嚼舌根。
我站在门外,眉头皱了皱,没出声,正准备进去敲打敲打他们,就在这时,赵凯冷不丁地从茶水间最里面的隔断处走了出来。
原来他一直在里面接水——那些难听的话,他显然一个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那两个小职员看见他,脸色瞬间一变,愣了一下后,只得讪讪地笑了笑,端着手里的杯子,尴尬地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赵凯没有发作,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
就在那两人转身走远的一刹那,赵凯脸上那副憨厚讨好的笑,“唰”地一下,彻底垮了下去。
他低着头,握着一次性纸杯的手猛地用力,竟是将那纸杯捏得完全变了形,水溢出来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毫无知觉。他的半张脸藏在茶水间的阴影里,五官绷得极紧,脸色阴沉得吓人,眼神里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冷厉——和饭桌上那个点头哈腰的赵凯,简直判若两人。
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像是察觉到了某种视线,赵凯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我。
几乎是同一秒,他那张阴沉的脸像是变戏法一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又飞快地堆回了那副讨好的笑脸。
“哥!你怎么在这儿?”他把手里捏变形的纸杯往背后藏了藏。
“没事,”我笑了笑,装作没看见,“落了点东西,回来拿。”
我没有多想。
我只是觉得,刚才那两个碎嘴的家伙话确实说得难听,换了谁在背后被这么戳脊梁骨,心里都会不痛快罢了。
……
自那天喝茶的风波过去之后,赵凯每天晚上都会在家里给我妈泡那款茶。
起初,我妈还有点别扭。每次接过他泡的茶,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套父亲生前用过的紫砂壶,喝得也心不在焉。
可不知从哪天起,这竟然成了他俩之间一件雷打不动的事。
我妈下班一进门,都不用开口,赵凯的茶早已泡好,温度晾得不烫不凉,正正好好地,端端正正递到她手边。
这天晚上也一样。
我妈换了鞋,一身疲惫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很修身的深色风衣外套,里面是包臀的职业裙。在公司里穿了一天的灰色丝袜已经脱下,此刻双腿换上了居家的肉色丝袜,正随意地交叠着靠在沙发上。
赵凯立马把刚续好水的紫砂茶杯端了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阿姨,今天累坏了吧?”
“嗯。”我妈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下肚,她那口一直提着的精气神才算缓了过来,“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倚老卖老,一个比一个难缠。”
“您别跟他们置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赵凯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站着,等她喝完一口,又眼疾手快地给她续上水,“我看您就是太操劳了,为了这个家,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
我妈没再接话,只是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慢慢地喝着。
我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眼看了看他们。
说来也怪。白天在公司的时候,我妈是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商总”。可是这会儿回了家,她窝在沙发里,就着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半大孩子泡的热茶,眉眼间那股生人勿近的霜雪气息,竟然就这样一点点地化开了。
我妈喝着喝着,目光看着杯里澄清的茶水,忽然轻轻感叹了一句:“这茶,喝着还挺顺口。”
赵凯正提着水壶准备再次给她续水的手,忽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微微低着头,这是一个恭顺的姿态。
但因为角度的关系,我妈没有看见,可我却瞥见了——在他垂下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底,分明有一种异样的光亮了一下。那光极亮,又极快地被他掩藏在了温顺的面具之下。
那天半夜,我突然觉得口渴,便下楼倒水。
刚走到楼梯拐角,我发现客厅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赵凯就那么独自坐在幽暗的光晕里,怔怔地望着这栋宽敞奢华的屋子,不知在想什么。
“还没睡?”我顺手端着杯子走了过去。
他像猛地受惊一般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哥……我有点睡不着,下来坐会儿。”
我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沙发示意他也坐,顺口对他说道:“对了,还没顾得上跟你说。我今天又跟经理打过招呼了,你这段时间在公司实习表现得不错,眼里有活儿。等实习期一过,我让他直接给你走流程转正。工资和待遇方面你放心,我都给你争取最好的。”
这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换了别人,早该乐疯了。
可赵凯听完,却长长地沉默了一会儿。
“哥,”他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声音闷闷的,“你们家……对我也太好了。”
“害,咱俩谁跟谁啊,说这个干嘛。”我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是我带进来的,我不罩着你罩谁。”
“从小到大,我都欠你们的。”他慢吞吞地说着,“小的时候,我穿的衣服是阿姨给我买的,你们家的饭,我不知道来蹭了多少顿;上学的时候,你把作业借给我抄……现在,我没考上大学,只能送外卖,你又把我拉进公司给我工作,还让我住这么好的房子。”
他顿了顿,借着昏黄的灯光转过头看着我。
“哥,你说,你们家对我这么大的恩情……我这辈子,还得起吗?”
我听完笑出了声,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说几百遍了,别提这些。什么还不还的,我一直拿你当自家兄弟看。只要有我江述一口肉吃,就不会让你饿着,安心踏实干就行了。”
“兄弟……”
他嘴里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他的嘴角慢慢扯了扯,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喜悦,反倒带着点我无法理解的沉重。
“是啊……兄弟。”
但那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随即抬起头,冲我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立刻又变回了平时那副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样子。
“哥,你快上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去公司呢。”
我确实困了,打了个哈欠,端着水杯转身上了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楼的客厅里,赵凯坐在灯下,没有动。
他半仰着头,目光盯着二楼。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望着的,根本不是我的房间,而是走廊另一头,我妈那间主卧的方向。
……
第二天一早,公司有早会,我妈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赵凯一早就起了床,这会儿正像往常一样,自然地蹲在门厅的玄关处,准备伺候我妈换鞋。
我妈今天换上了一套更为锋利的深色职业装,腿上依旧裹着那层灰色丝袜。她走到玄关,手里拿着一份待签的文件正在快速浏览。
然后,她极为自然地,抬起她那修长的右腿,悬在半空。
蹲在地上的赵凯立刻伸出手,掌心娴熟地托住了她那被灰丝包裹着的柔软足底。他的另一只手拿过旁边的黑色细高跟鞋,轻轻捏住鞋后跟,顺着我妈脚尖下指的弧度,麻利地把高跟鞋套了上去。
然后是另一只脚。
他的动作又轻又稳,两只手在接触我妈商妤那被丝袜包裹的脚踝和脚底时,配合得天衣无缝,熟练得就像是做过了千百遍一样。
我端着一杯牛奶站在餐厅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现在真是把我妈给伺候明白了,简直比家里以前请的保姆还贴心。
我妈换好两只高跟鞋,将手里的文件塞进包里,站直了身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自己脚边的赵凯,眉眼间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你呀,”她看着赵凯,用一种亲近的口吻拿他打趣,“什么事都抢着干,再这么把你阿姨惯下去,我可真要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听到这话,赵凯慢慢抬起头。
他仰望着此刻已经站直了身子、穿着高跟鞋比他高出了一大截的商妤,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阿姨想让我伺候多久,我就伺候多久……只要您不嫌弃。”
我妈轻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转过身踩着那双细高跟鞋出了门。
鞋跟敲击在走廊上,发出一阵清脆规律的“笃、笃、笃”的声音。
赵凯垂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商妤走进电梯,电梯门彻底合上,他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我端着牛奶,没能看清他一直站在门口目送我妈时,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我只记得,等电梯下去之后,他再次慢慢蹲下了身子。
他把我妈刚换下来的那双带着体温的居家拖鞋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两秒,然后才无比珍视地,摆回了柜子里。
第4章
快到我父亲的忌日了。
家里原本轻松的日常,随着日子的临近,一天比一天肃穆起来。
我妈亲自张罗着祭奠的事宜。那天下午,她穿着一身居家的浅色裙装,将客厅正中父亲的遗照取了下来。拿了一块干净的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相框。分明已经擦得一尘不染了,她的手却舍不得停下。
供桌已经摆上,上面的香烛都备得很齐,就连父亲生前最爱吃的几样点心和菜色,她也一一记在心里,早早交代保姆去采办。
父亲走后的这些年,每到这个时候,家里都是这样。
当年父亲意外离世,外界多少双眼睛盯着,都等着看这对孤儿寡母的笑话,等着看“景澜”这座大厦轰然倒塌。可偏偏是我妈,商妤,硬生生咬着牙,把这个家、把公司给撑了下来。这么多年,她身边干干净净,从未在外面传出过半点风言风语。
“阿姨,我来帮您。”
赵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他凑过去接过我妈手里的另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起供桌的边角。
我妈没有拦他。她静静地看着照片里的父亲,眼神有些飘远,出了好一会儿神。
“这么多年……一晃,就过去了。”
她轻声开口,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赵凯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接了话:“叔叔要是看见您把这个家撑得这么好,肯定也放心了。”
我妈擦拭相框的手,突兀地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赵凯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我站在一旁,实在说不上来那里面夹杂着什么情绪。
客厅里,不知什么时候点起了一根檀香,青烟一缕一缕地,在空气里慢慢飘散。
……
忌日当天的祭拜,只有我们一家人。
香炉里的香烧了一半的时候,赵凯站在供桌旁,忽然转过头,小声地说:“阿姨,哥。叔叔生前最爱喝茶,让我……给叔叔敬一杯吧。”
我妈看了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赵凯转身,捧来了父亲生前最珍爱的那套紫砂茶具。
他就那么直接在供桌前,半跪在那个用于祭拜的蒲团上。
烧水、烫壶、投茶、出汤。
自从搬进我们家,他每天都在泡这套茶,此刻这套动作已经练得熟练。他微微躬着身子,脊背弯得虔诚,目光专注地看着紫砂壶里倾泻而出的茶汤。他的一举一动,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超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我妈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可看着看着,她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赵凯身上,直勾勾的,眼底泛起一层剧烈的波动。在那一刻,她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干瘪、低微的发小,看向了旧时光里的另一个人。
一杯热茶,稳稳地端上了供桌。
赵凯抬起头。
“阿姨?”
我妈没有应声。
她怔怔地看着他半跪在地上的姿态,漂亮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句话,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从她嘴里轻轻飘了出来:
“你这样子……真像他。”
话音刚落,我妈自己先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听见香烛燃烧时细微的爆裂声。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我下意识觉得,我妈肯定是触景生情,想我爸想得太狠了,居然把一个小辈看成了亡夫。
我赶紧走上前去:“妈,敬完茶了,咱们该吃饭了,菜都凉了。”
我妈如梦初醒般地“嗯”了一声,迅速别过脸去,但我还是清楚地看到她的眼圈已经彻底红了。她没再看供桌一眼,转身走向了餐厅。
只有赵凯,还半跪在那个蒲团上。
……
祭奠完的规矩也是老样子,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安抚的饭。
兴许是因为白天那句没能憋住的话,我妈今天的心情一直没能平复,晚饭时,她破例倒了酒。
我妈酒量并不算好,没喝几口,白皙的面颊上就浮现出了一层酡红。赵凯在一旁坐着,体贴地陪着,一杯一杯地给她敬酒。
“阿姨,”赵凯举起杯子,脸也因为酒精涨得通红,也许是借着酒劲,他今天的话比平时密了许多,“这杯,我敬您。这些年,您一个女人家,在外面要管那么大的公司,在家里还要撑着这么大一个家,太不容易了。”
“都过去了。”
我妈仰头喝下半杯酒,平日里冷艳的双眼,此刻蒙上一层迷离的雾气。
“叔叔走得早,”赵凯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声音带着怜惜的语气,“可是阿姨,这个家,不能总没个男人撑着啊……您这么好的人,一个人扛下所有,多苦,多累……您得有人疼才对。”
这话,已经实实在在地越过了本分。
一个借住在此的晚辈,哪能用“得有人疼”这样的词来评价家里的女主人?
可那天晚上真是不知怎么了,兴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兴许是供桌上那柱还没燃尽的檀香还在发酵,我妈非但没有冷下脸来呵斥他,反倒红着眼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层平时用来隔绝所有人的冰冷霜气,被这几杯酒彻底化开了。
“疼?”她捧着酒杯,苦涩地笑了一下,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谁疼啊?这么多年,冷暖自知罢了……”
“阿姨……”赵凯凑近了一些。
我在旁边听着,脑子已经开始晕晕乎乎了。我本来就不胜酒力,今天跟着陪了几杯,此刻眼皮直打架,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飘忽。
“妈,赵凯,我不行了,我实在困得受不了,先上去睡了。”
我扶着餐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去吧去吧。”我妈无力地朝我摆了摆手。
“哥,你慢点,小心台阶。”赵凯赶紧起身,扶了我一把。
我推开他,踉踉跄跄地上了楼,推开房门,衣服都没脱,倒头就扎进了被子里。
迷迷糊糊陷入沉睡前,我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楼下,就剩他们俩了。
但我什么都没多想。因为在我心里,他是赵凯,那个穿外卖服、各方面都矮我一头的发小,是我从小看到大,对我家感恩戴德的底层人。
他怎么敢对我妈有非分之想?
……
后半夜,我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是在冒火,我挣扎着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间,想下楼去厨房找口冰水喝。
刚顺着楼梯走到一半,我猛地停住了脚步。
楼下的客厅还亮着一盏微弱的壁灯。
我妈坐在沙发上,显然是真的喝多了。她整个人都有些瘫软,平时总是笔挺的脊背,此刻毫无防备地深陷在靠垫里。
而赵凯,没有在我妈的对面,他半跪在我妈的脚边——又是那个伺候的姿势。
我妈脚上的脱鞋早已经被脱下扔在了一旁。她那双被肉色丝袜紧紧包裹着的美足,此刻正大喇喇地搭在赵凯的膝盖上。
“阿姨,今天祭拜,您站了那么久,我给您揉揉……”赵凯低声说着。
他的两只手,就那么直接握住了我妈裹着肉丝的脚。掌心贴着足底,拇指在那漂亮的脚面上轻轻按压着。
起初,那画面看起来,还像是一个卑微的感恩者在伺候劳累的主人。
可是,我躲在楼梯的阴影里,借着残留的酒意,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只按捏着足背的手,开始顺着我妈纤细的脚踝,一点,一点地往上滑。
掌心摩擦着肉色丝袜,顺着小腿的弧度向上试探,那分明已经彻底越过了一个晚辈、一个伺候者该有的分寸!
“赵凯!”
我妈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从醉意中惊醒。她一下子把搭在他膝盖上的脚缩了回去,因为惊吓和慌乱,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干什么!”
如果是一个做错事的晚辈,此刻早该跪地求饶。
可赵凯没动。
他还半跪在地上,维持着刚才托举着那双脚的姿势。他仰起头,看着惊慌失措的女总裁,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那昏暗光线下的眼神里,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反倒是我妈,被他那种毫不退缩的目光盯得慌了神。她慌乱地扯了一下裙摆,慌慌张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甚至都来不及找自己的拖鞋,光着穿着肉丝的脚,几乎是逃跑一样地冲上了楼梯。
我赶紧将身子贴死在墙壁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我妈带着一阵带着酒气的香风从我身边逃走。接着,“砰”的一声,主卧的房门被重重关上了。
我依旧贴在墙壁上,探出头往楼下看去。
赵凯还跪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站起了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脸上依旧不见任何惊吓。随后,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把桌上的酒杯、盘子一样一样地收拾进托盘里。
最后,他走到沙发旁,弯下腰,把我妈刚才慌乱中没来得及穿上的拖鞋捡了起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茶几的边缘。
从头到尾,他从容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姿态,压根不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借住客,
倒像极了这个房子的男主人,在宽容着自己闹脾气的娇妻。
……
我摸着黑,溜回了自己的房间,连喝水的事都忘了。
经历刚才那一幕,我的酒意彻底醒了大半,心脏跳得飞快。
可没过几分钟,我骨子里的那种高傲和自大,就又给我自己找好了合理的说辞。
都喝多了。
我妈今天因为父亲的忌日心情差,喝多了。赵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底层人酒量也大,肯定也喝上头了。他就是借着酒劲一时糊涂,伺候得过了火。
我妈刚才已经呵斥他了,明天酒一醒,那小子肯定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谁都不会再把这当回事。
一场喝醉酒后的闹剧罢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我这么想着,硬生生地把心里那股升腾起的不安,给强压了下去。
我躺回床上,将身体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楼下的壁灯,不知被谁给摁灭了,从门缝底透进来的光线消失了。
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
就在我神经刚刚放松,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很轻,非常慢。顺着楼下,一级、一级地踩在楼梯上。
在这个时间点,赵凯上楼了。
但我立刻察觉到了不对——那脚步声拐过弯之后,并没有走向最里面属于他的那间客房。
它顺着走廊,来到了二楼正对着楼梯口的那扇门前。
那是,我妈的主卧。
脚步声停住了。
就停在商妤的房门外。
没有声音了。停了很久,漫长的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久到我甚至以为那人已经在黑暗中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站着睡着了,或者准备转身走开了。
可就在那一片寂静里,在我的神经紧绷到极限的那一瞬间。
我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是一声,手指骨节与木门的碰撞声。
“笃……”
第5章
我屏住呼吸,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尽头,昏暗的夜灯下,赵凯正站在我妈的主卧门前。
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又叩了一下门板。
“笃……”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下意识地缩在门后的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向内开了一条缝。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我妈显然是已经准备歇下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醉意和防备:“……这么晚了,什么事?”
“阿姨,”赵凯的声音透着股担忧,“你喝多了,我不放心。就……来看看你。”
“我没事。”我妈的声音隔着门缝透出来,有些发飘,“你回去睡吧。”
“阿姨,”赵凯没走,半个身子甚至往前压了压,“你脸色不好,我给你倒杯温水吧。”
我贴在门缝后,大气都不敢出。
我盯着那扇门,满心指望我妈能厉声把他赶走,能一把将门锁上。
可那扇门,没有关。
我妈的声音很轻:“……进来吧。”
赵凯闪身进了屋。
“咔哒”一声,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我僵在阴影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我拼命告诉自己:没事的,就是倒个水,他是赵凯啊,那个只会低头哈腰、处处仰望我们家的赵凯,我妈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可我的脚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鬼使神差地推开房门,一步一步、挪到了我妈的卧室门外。
起初,屋里只是极低的说话声。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不真切内容,只能听出我妈带着醉意的推拒。
“别……你干什么。”
“赵凯,别闹……你喝多了,出去。”
她的声音里还残存着几分清醒,还能听出那个在公司里当家做主、凛然不可侵犯的商总的影子。她在往外推他,语气里透着惊慌和警告。
可赵凯根本没有退出去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里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那是衣料用力摩擦的窸窣声,伴随着床垫弹簧被猛然压下的闷响!
“啊……放开!”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了。我看不见里面的画面,可声音早已把一切细节送进了我的脑海——我能想象到,那个身材矮小、骨子里透着卑微和野心的发小,此刻正用力将我高挑冷艳的母亲压在柔软的床榻上。
“别碰我……唔……”
隔着一扇门,我听见了那双平时总是端庄交叠的美腿在剧烈挣扎。肉色丝袜摩擦着床单,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这是平时居家时,她身上最柔软的防线,此刻正在被一双粗糙的手,野蛮地揉捏、撕扯。
”咔……刺啦……!“
我听见一声清晰的微响——那是丝袜被扯破、弹在细腻肌肤上的声音。
我妈的推拒还在继续,可随着布料不断被剥落的动静,随着赵凯那沉重而贪婪的喘息声缠上去,那份拒绝正在逐渐失去力量。
“你干什么!”
“别这样……嗯……”
再到后来,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呜咽。
那道守了这么多年、连风言风语都不曾沾染过的清白防线,正隔着一扇门,在我耳朵里,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就在我妈的挣扎弱到几乎只剩下一丝本能的推挡时,屋子里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我听见赵凯贴在她耳边,用一种极尽低沉的嗓音,轻轻唤了一个称呼。
那是一个专属于我死去的父亲,在深夜里情浓时,才会用来哄我妈的昵称。
屋里诡异地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呼吸,猛地变了。
原本急促抗拒的喘息,突然变得剧烈而颤抖。
紧接着,一个声音,带着酒精的迷醉,带着深深的恍惚与错乱,软软地、几乎是彻底卸下防备甚至带着依赖地,从那道门缝下飘了出来:
“……老公。”
老公。
商妤,我那不可辟睨的女总裁妈妈,叫那个送外卖的黄毛……老公。
她醉了,她在昏暗的卧室里认错了人。她把那个一直跪在脚边伺候她的赵凯,当成了我死去的父亲;把这份带有掠夺性质的侵犯,当成了亡夫的温存。
赵凯等的就是这一声。
门里的声音,性质彻底变了。不再有推拒的惊呼,不再有抗拒的挣扎。
伴随着一声沉闷有力的撞击,随之而来的是床榻开始剧烈摇晃的节奏。木质床头板“砰、砰、砰”地撞击着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