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灯座
六点半,天已经暗透了 。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黄色布面的,光泼在沙发扶手上,暖得发旧 。 陈远坐在沙发边缘,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 。 他的拇指停在一条短信上,没划走,也没回 。
短信是半小时前到的 。 内容很短,” 陈先生,本月已逾期十二天,请尽快处理 。 如需协商分期可致电 。,新融贷后管理部 ”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
厨房里抽油烟机在响,老式的,声音闷厚,像隔着一层棉被在打鼾 。 许念在炒菜 。 油入锅的滋啦声从厨房门口漫出来,跟着一股蒜蓉的焦香 。 陈远吸了一下鼻子 。 蒜蓉有点过火了,她今天火开大了 。
茶几上摆着一只白瓷烟灰缸,里面戳了三根烟头,都是今天的 。 他戒烟戒了两年,上个月重新开始买 。 许念没说什么 。 她只在超市结账的时候多放了一包薄荷糖在购物篮里,不是给他戒烟用的,是遮烟味的 。
他听见锅铲刮铁锅的声音 。 刮了三下,她在把菜装盘 。
“ 吃饭 。”
许念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 。 一盘蒜蓉油麦菜,一盘西红柿炒蛋 。 她把盘子搁在茶几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电饭煲内胆,直接端过来的,锅底还粘着一层米汤的薄膜 。
她把内胆放在茶几边沿,用饭勺在里面划了两道,盛出两碗 。 动作很熟,碗和碗之间的量分得均匀,她的那碗比他的少半勺 。 一直都这样 。
陈远把手机从腿上拿起来,塞进裤兜 。
“ 今天没接到电话?” 他问 。
许念把筷子递给他,自己坐在沙发另一头 。” 接了两个 。 一个问要不要买保险,一个说我的快递到了 。 没有别的 。”
她说 ” 没有别的 ” 的时候,筷子已经夹了一片油麦菜送到嘴边 。 嚼了两下,没抬头 。
陈远端起碗 。 米饭的热气扑到脸上,他眨了一下眼 。 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渗进米饭里,染出一小片橙色 。 他用筷子把那片橙色搅散,搅进更多的白饭里,但没往嘴里送 。
“ 我看一下 。” 许念说 。
她指的是手机,他的手机 。 她知道那条短信来了 。 不是他说的,是她看出来的:他今天从进门到现在只说了三句话,其中两句是 ” 嗯 ”。
陈远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解锁,递过去 。 她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 。 她的手一直偏凉,和季节无关,末梢循环不好,她自己说的,很多年前体检的时候医生提过一次 。
许念看短信 。 嘴角没动,眉毛没动 。 她把手机还给他,继续吃菜 。
“ 多少了?” 她问 。
“ 上个月还了一万三 。 还剩十九万七 。”
“ 加利息呢 。”
“ 二十万多一点 。”
她嚼完嘴里的菜,咽下去 。 喉结,她没有喉结,但脖子中间那截软骨轻微地动了一下 。 她说:” 上次不是说可以分期?”
“ 分了 。 分了也这么多 。 每个月最低还一万二 。”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往下说 。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已经被关掉了,客厅一下子安静 。 窗外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远去的方向是小区门口 。
许念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 。 电视柜上放着一只塑料收纳盒,她打开盖子,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 。 信封是银行柜台的牛皮纸款,开口处被撕得不整齐,是她上次取钱的时候撕的 。 她把信封拿回来,放在茶几上,往陈远那边推了两寸 。
“ 我卡里还有四千六 。 这个月的生活费够了 。 你的外包尾款什么时候结?”
“ 下周三 。 一万二 。”
“ 那还差多少 。”
“ 还差下一笔 。” 他说 。” 下一笔还不知道在哪 。”
许念坐回沙发上,这一次坐得比刚才靠后 。 她靠在沙发背上,腿收上来,脚后跟踩在沙发边缘,手臂环住膝盖 。 这个姿势让她的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一截 。 锁骨窝里有阴影,落地灯照不到那里 。
茶几上的菜在变凉 。 油麦菜表面凝了一层薄油,亮晶晶的,像塑料膜 。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 客厅里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许念还在吃,一口接一口,节奏均匀,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 陈远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没动 。
“ 我有个办法 。” 他说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 他看的是茶几上那盘西红柿炒蛋,蛋块边缘煎得焦黄,是他喜欢的那种火候 。 她一直都记得 。
许念的筷子停了 。
不是突然停的,是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没张开嘴,又放回碗里 。
“ 什么办法 。”
陈远把手机重新掏出来,打开一个网页,递给她 。
她没有立刻接 。 她先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的眼睛,是看他的手 。 他的手握着手机边缘,指节没有发白,也没有发抖 。 稳的 。 就是那种做了一个决定之后 、 反而什么都不用再想了的稳 。
她接过手机 。
屏幕上的页面是一个论坛 。 界面很旧,灰底黑字,排得密 。 标题栏写着 ” 同城 · 私约 ”。 往下拉是帖子列表,每一条前面都有一个数字,浏览数 。 陈远给她看的那条帖子,浏览数是四百六十七 。
标题只有五个字:**” 替妻寻良友 ”。**
许念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大约十秒 。
筷子从她碗沿上滑下来,掉在茶几上,滚了半圈,停在烟灰缸旁边 。 她没有捡 。
“ 你发的?”
“ 嗯 。”
“ 什么时候 。”
“ 上周四 。”
上周四 。 她在厨房煮面,他在客厅用手机 。 她以为他在刷短视频 。 当时抽油烟机开着,她没听见别的 。
许念把手机还给他 。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碰到他的手,她放得很快,手机落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 。
她继续吃饭 。
不是 ” 继续 ”,是重新开始 。 她把掉在茶几上的筷子捡起来,用纸巾擦了一下,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 嚼 。 咽 。 再夹一筷子菜 。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深呼吸 。 但她吃菜的速度加快了,快得连咀嚼的次数都少了 。 像赶时间 。
陈远也没说话 。 他把帖子往下翻了几页,关掉浏览器,把手机塞回裤兜 。
窗外又安静了 。 电动车早就出了小区 。 远处有狗叫,一声就停 。
许念吃完了碗里的饭 。 她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端着两盘剩菜进了厨房 。 水流声 。 她在冲洗盘子 。 水声停了之后,她没出来 。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大约半分钟,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响,又关上 。
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罐啤酒,放在陈远面前 。
“ 喝吧 。”
他没说要喝 。 她也没问他喝不喝 。
陈远拉开拉环 。 气泡声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枚针掉在瓷砖上 。 他喝了一口,没咽,啤酒在嘴里停留了几秒,才慢慢吞下去 。
许念站在电视柜旁边,背对着他 。 她在看那个塑料收纳盒,盖子没盖好,歪着 。 她把盖子摆正,手指沿着盒盖边缘压了一圈,确认每一处都扣严了 。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远 。
她看的不是他的眼睛,是他的手 。 他握着啤酒罐,食指在罐口边缘上画圈 。
“ 你发那个帖子的时候,” 她说,” 想没想过一个问题 。”
“ 什么 。”
“ 如果有人真的来了,你到时候在哪 。”
陈远的食指停了 。
啤酒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罐身往下滑,滴在他拇指根上 。
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指,说:” 隔壁 。”
许念看着他 。
“ 隔壁 。 次卧 。” 他说 。” 墙不隔音,你知道的 。”
她的嘴唇分开了一线 。 吸了一口气,没呼出来,他把那口气含在胸腔里,锁骨窝加深了一瞬,然后那口气找到出路,从嘴唇中间泄了出来 。 呼得很慢,慢到几乎不像呼吸,像一种沉默的 、 被压扁了的叹息 。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 她从电视柜前面走回来,拿起他的空碗和他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饭,一起端进厨房 。 水流声又响起来了 。
陈远把啤酒喝完 。 铝罐放在茶几上,和烟灰缸并排 。 烟灰缸里戳着三根烟头,有一根的过滤嘴上沾了一点蛋黄,是她炒菜的时候,他把烟掐了去帮她端菜,烟头掉进了蛋液碗里 。
厨房里,许念在洗碗 。 水声很大,但她的动作不快,透过厨房的磨砂玻璃门,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手臂在槽盆上方来回移动,头顶的暖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厨房门口的地砖缝隙里 。
她的手机响了 。 铃声是她设的默认铃声,没换过 。 她擦了手接起来,听了几句,声音很轻,隔着玻璃门和流水声,陈远只听到四个字:” 不用了,谢谢 。”
电话挂了 。 厨房里的水声依旧 。
陈远站起来,走到阳台 。 阳台很小,晾衣杆上挂着两件 T 恤和一条床单,都干透了,被风吹得轻轻晃 。 他摸出烟,弹出一根,含在嘴里,没点 。 打火机在裤兜里,拇指压着砂轮,压了两次都没打下去 。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插回烟盒 。
阳台对面是另一栋楼 。 七楼,同层,窗口亮着灯 。 一个穿红色围裙的女人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隔着楼距,变得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 。
陈远把阳台的推拉门合上 。
转身的时候,许念已经站在客厅中间了 。 她解了围裙,迭成长方形,放在沙发扶手上 。 围裙是蓝白格子的,边上磨起了毛 。
她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
“ 你找的那个人,你挑过没有 。 还是谁都可以 。”
陈远站在阳台门口 。 落地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 明的那一半在动,他开口了 。
“ 挑过 。” 他说 。” 安全第一 。”
“ 你怎么知道安全 。”
“ 我聊了几句 。 只聊了几句 。”
许念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围裙,重新展开,又迭了一遍 。 这一次迭得更方,边角对齐,用手掌压平 。 然后她把它放在茶几下层,围裙本来一直在沙发扶手上的,这个位置是她今天新换的 。
她直起腰,看着阳台门的方向 。 陈远站在那里,逆光,轮廓线被落地灯描了一圈暖橙色 。
她说:” 吃饭的时候你说还差下一笔 。 下一笔,你打算怎么来 。”
他没回答 。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 这个动作让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锁骨位置从 T 恤领口里露出来,领口的罗纹已经洗松了 。
许念没有追问 。 她把茶几上的空啤酒罐拿起来,起身放到厨房的垃圾桶里 。 垃圾桶里已经装了半袋厨余,罐子放进去的时候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 。
她走回来,站在陈远刚才坐过的沙发位置前面 。 她弯腰把沙发垫子拉平,他坐出来的凹陷还在,她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两下,按平了 。
她说:” 那个帖子有多少人回 。”
“ 七个 。”
“ 你都聊了 。”
“ 聊了三个 。 有一个不太对,没继续 。”
“ 剩下的呢 。”
“ 有一个想约下周 。”
“ 下周 。”
“ 周三晚上 。”
客厅里很静 。 楼上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橡胶脚垫在地砖上刮了一下,短促而钝 。
许念直起腰,走到次卧门口 。 次卧的门关着 。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朝里看了一眼,里面堆着纸箱 、 一台旧打印机 、 一个落灰的挂烫机 。 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一层旧棉絮,没有被套 。
她把门关上 。 回头看着陈远 。
“ 次卧得收拾一下 。” 她说 。
陈远看着她 。
许念转身走向主卧 。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把他裤兜里的烟盒掏了出来,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里 。 她没点,打火机还在他兜里 。 她只是含着过滤嘴,嘴唇抿着那层白色纸皮,像咬着什么不该咬的东西 。
她推开主卧的门,回头看他一眼 。
“ 周三之前把次卧收拾出来 。” 她说 。” 你总不能在纸箱堆里坐着 。”
门没关 。 主卧的灯亮起来,透过门框切出一块长方形光,铺在客厅地面上 。 那道光里能看到空气里浮着的灰尘颗粒,慢慢飘,没有方向 。
陈远站在客厅 。 落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次卧的门上,比他的身体长出一截 。
他摸出打火机,把刚才插回烟盒的那根烟重新抽出来 。 这一次他点着了 。 打火机的砂轮刮了三次才出火,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 。
他吸了一口 。 烟从鼻孔里出来,散在落地灯的灯罩上方,绕了一圈,被灯罩的热度托住,没有马上散 。
厨房里水龙头没有拧紧,隔几秒滴一滴,敲在不锈钢槽盆的底上 。 节奏很慢,像一座钟忘了上发条 。
许念在主卧里走动 。 衣柜门开合了一次 。 衣架在金属杆上滑动的声音,她在找东西 。 然后床垫弹簧响了一下,她坐下了 。
陈远把烟抽完 。 烟头掐进烟灰缸里,和那三根旧烟头排在一起,四根了 。
他走进次卧 。 灯没开 。 行军床在暗处,旧棉絮露出一角,被窗外的路灯光照得发白 。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最近的纸箱搬起来,搬到客厅,放在鞋柜旁边 。
纸箱上印着三个字:” 已验视 ”。 是他上次退货没退成的快递 。
他又搬了一箱 。 然后是第三箱 。
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许念从主卧走出来 。 她换了一件旧 T 恤当睡裙,领口大得右边肩膀都露出来了 。 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堆在鞋柜旁边的纸箱,又看了一眼次卧敞开的门,里面现在空了,只剩下行军床和一台旧打印机 。
“ 打印机也搬出来 。” 她说 。
“ 搬哪 。”
“ 阳台 。 阳台还有位置 。”
陈远把打印机搬出来 。 电源线拖在地上,插头划过地砖缝隙,发出一串轻微的嗒嗒声 。
许念站在主卧门口,看着他把打印机放到阳台角落 。 夜风从阳台没关严的推拉门缝里灌进来,吹动她 T 恤的下摆 。
她说:” 周三之前,灯座也得换一个 。”
陈远直起腰 。 他看着她 。
她说:” 你现在那个台灯,灯座太轻 。 碰一下就歪了 。”
她的语气和说 ” 油麦菜火大了 ” 一样,平铺直叙,没有重音,没有停顿 。
然后她转身走进主卧 。 这一次,她把门关上了 。
关门的声音很轻,门锁舌头滑进门框卡槽的那一下,像一滴水滴进杯子里 。 她没锁 。
陈远站在客厅 。 纸箱堆在鞋柜旁边,打印机蹲在阳台上 。 次卧空了 。 行军床上那层旧棉絮被他搬箱子的时候蹭歪了,露出下面的帆布纹路 。
他走过去,把棉絮拉平 。 手指碰到帆布,粗粝,冰凉,带着灰 。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 。 茶几上剩着一只啤酒罐的拉环,银色的小铁片,在灯下反了一窄条光 。 烟灰缸里四根烟头,最后一根的过滤嘴还湿着 。
厨房水龙头又滴了一滴 。
陈远把拉环扔进垃圾桶 。 关掉了落地灯 。
客厅暗了 。 主卧的门缝下面渗出一线光,淡黄色的,铺在门槛前的地砖上 。
他走进次卧,把门带上 。
行军床的帆布面在黑暗里陷下去一块,他坐下了 。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 影子是灰蓝色的,肩膀的轮廓线被窗帘褶子切成了几段 。
隔壁传来床垫弹簧的轻响 。 许念翻了个身 。
然后是安静 。 水滴 。 楼上又拖了一次椅子 。
陈远躺在行军床上,没盖被子 。 帆布在身下慢慢吸收他的体温 。 天花板上有水渍,旧年头的,形状像一张被打湿后晾干的地图 。
他闭上眼 。
隔壁没有声音了 。
也不是完全没声音,隔着一堵墙,他听见她呼吸的频率变慢了 。 不是听出来的,是感觉到的,那种频率的变化透过砖和水泥,变成一种很低很低的振动,像远处有地铁在钻隧道 。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地图,直到窗外天光从深蓝渡到灰白 。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 。
滴了整夜 。
** 第二章 · 行军床 **
—
天亮得慢 。
次卧的窗帘是旧的,米黄色化纤布,洗过太多次,中间薄了一层 。 晨光从那层薄处渗进来,颜色偏灰,不是阴天,是布料本身的底色 。
陈远躺在行军床上,盖着一件旧羽绒服 。 羽绒服是他去年穿的那件,左袖口磨破了,露出内胆的白色聚酯纤维 。 他没枕枕头,次卧没有枕头 。 他把羽绒服的右半片迭了两层,垫在后脑勺下面 。
帆布床面在身下陷出一个弧度 。 行军床是钢管框架的,中间那条横杠正好卡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睡了一夜,后背有一道钝痛 。
他坐起来 。 帆布弹回原位,发出绷紧的闷响 。
客厅里有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许念在走动 。 厨房里烧水壶的开关弹起来,嗒一声 。 然后是热水冲进杯子的咕噜声 。 她在冲咖啡 。
陈远把羽绒服从床上拿起来,迭了两下,放在床头 。 行军床没有床头,他放在靠墙那头,挨着墙角 。
他推开次卧的门 。 客厅已经亮了 。 不是灯亮,窗帘拉开了,外面是灰白色天光 。 许念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一只白色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 。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套头毛衣,袖子长到遮住半个手背,只有指尖露出来,扣在杯壁上 。
餐桌上有另一只杯子 。 和她的同款,蓝色杯身,里面是开水 。 她给他倒的 。
陈远在餐桌对面坐下 。 杯子旁边搁着一碟饼干,苏打饼干,超市散称的那种,透明塑料袋用封口夹夹着 。
他拿起一片饼干,咬了半口 。 许念喝了一口咖啡,眼睛看着窗外 。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外墙,灰白色瓷砖,有几块的颜色比周围深,补过的 。
两个人对坐 。 咀嚼声和吞咽声交替 。
许念把杯子放下 。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闷,杯垫没垫,杯垫在茶几上,没拿过来 。
她说:” 次卧那个行军床,睡得惯吗 。”
陈远嚼完嘴里的饼干,咽下去 。 饼干渣粘在上颚,他用舌尖顶了一下 。
“ 还行 。”
“ 被子够不够 。”
“ 够 。”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透明胶带和一把剪刀 。 她把胶带放在餐桌角落,剪刀压在胶带上 。
“ 纸箱得封一下 。 阳台灰大 。”
陈远看着那卷胶带 。 新买的,胶带侧面还贴着超市的条形码标签,没撕干净 。 她一早出去过了 。
他把剩下的半片饼干放回碟子里,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的纸箱堆前面 。 三个纸箱,大小不一 。 最大的那个印着 ” 已验视 ”,侧面被扯开过,盖口翘着 。 他把盖口按下去,从餐桌拿了胶带,拉开一截,封了一道 。 拉胶带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撕布 。
封完三个纸箱,他把胶带放回餐桌 。 许念站起来,把剪刀和胶带收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 抽屉关上之前,他看见里面有一个新的灯泡盒,螺口 LED,暖白光,五瓦 。
她把抽屉关上 。
“ 打印机呢 。” 她问 。
“ 阳台 。”
“ 阳台晚上有露水 。”
陈远把打印机从阳台搬回来,放在次卧门后的墙角 。 电源线盘了两圈,塞在打印机和墙之间的缝隙里 。
许念站在次卧门口,看着里面 。 行军床 。 打印机 。 空纸箱被搬走了,墙角露出原来的地砖颜色,比周围的浅一圈,是纸箱长期压出来的印子 。
她说:” 还得再收拾一下 。 灰太大 。”
陈远从厨房拿了抹布,拧半干,蹲在次卧地上擦了一遍 。 抹布擦过帆布床面的时候,他用了点力,帆布上的灰已经渗进纹路里,擦不掉,变成一道灰白色印子 。 他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窗台 。 窗台上有一层细尘,擦完之后抹布变了颜色,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三遍才冲干净 。
许念在主卧里 。 他听见衣柜门开合,衣架滑动 。 她在翻衣服 。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件深蓝色丝绒睡袍 。 睡袍是旧的,袖口有磨损,腰带上的流苏断了两根 。 她很久没穿了 。 上一次穿是前年冬天,她生日那天 。 那天下雪,她穿着这件睡袍在客厅里拆礼物,他送了一条银链子,坠子是小小的月亮 。
她把睡袍挂在主卧门后的挂钩上,用手掌抚平了前襟的褶子 。
陈远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
午后开始下雨 。 雨不大,窗外防盗网上的雨搭被雨水敲出薄薄的金属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远处弹一枚硬币 。 客厅的光暗了一个色阶 。 许念开了落地灯 。
米黄色灯罩把光聚在沙发区域,次卧门口那一截走道留在暗处 。
陈远坐在餐桌前,手机亮着 。 他打开那个论坛,登录 。 帖子下面多了三条回复 。 他一条一条点开,一个问 ” 还在吗 ”,一个发了手机号,一个只有两个字:” 多少钱 。”
他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餐桌上 。
许念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 。 不是新杂志,去年的,封面折了一道,翻的时候纸页在折痕处发出轻微的脆响 。 她在看一篇讲收纳的文章,翻了两页,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翻过去 。
雨停了 。 窗外防盗网上的雨搭还在滴水,节奏比刚才慢 。
许念合上杂志,放在茶几下层 。 她起身走到次卧门口,推开半掩的门,把里面的行军床往外拖了一截 。 钢管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尖锐的短声 。
“ 被子 。” 她说 。” 次卧得放一床被子 。”
陈远从主卧的衣柜最上层抽出一床棉被 。 棉被是旧被子,被面是缎面的,暗红色,上面印着牡丹花的暗纹 。 被角有一小块污渍,年代久了,洗不掉的黄色 。
他把被子迭了两道,放在行军床上 。 缎面在帆布上滑了一下,他用手按住,往里推了两寸,靠墙 。
许念站在门口看 。 她看的是那床被子,缎面反光,在次卧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的油亮 。 她认得那床被子 。 结婚的时候,两家的母亲各陪嫁了一床 。 这一床是陈远母亲买的,缎面的花样叫 ” 百年好合 ”。
她转身走回客厅,把落地灯关了 。 客厅半暗 。 然后她进了主卧,没关门 。
陈远在主卧门口站了一会儿 。 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照着她的脸,她在刷什么,手指划得很快 。
他说:” 灯座 。”
许念抬头 。
“ 台灯 。” 他说 。” 你说要换 。 我去买 。”
她把手机搁在床单上 。” 今天超市关得早 。 明天吧 。”
“ 明天周几 。”
“ 周二 。”
“ 好 。”
陈远走回次卧 。 他在行军床旁边站住,把被子摊开 。 缎面凉得像水,手指按上去能感到被芯的棉花在里面慢慢回弹 。
他坐到床上 。 帆布往下沉,钢管接口处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
隔壁,主卧的床垫响了一下 。 许念躺下了 。 然后是台灯开关的咔嗒一声,主卧的门缝下面那线光灭了 。
客厅全黑 。 次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光,照着墙上那道灰白色印子,纸箱的轮廓,比墙皮白半个色阶 。
陈远躺下来 。 被子盖到胸口,缎面贴着下巴 。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隔壁的呼吸渐渐均匀 。
雨又开始下了 。 比下午的大,雨打在防盗网雨搭上变成连续的金属颤音,密密地铺在两层楼之间的夜空里 。
周二没有下雨 。 陈远去了超市 。
他在灯具区站了很久 。 货架上有五六种台灯,灯座从塑料到金属的都有 。 他拿起一个白色灯座,轻,塑料壳,底座空心 。 放回去 。 又拿了一个黑色金属的,底座是铸铁,拿在手里压手,沉 。 灯罩是黑色网格的,可以调节角度 。
他把台灯夹在腋下,走到隔壁货架拿了一只灯泡 。 和抽屉里那盒一样,LED,暖白光,五瓦 。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他要不要袋子 。 他说要 。 塑料袋印着超市的 logo,红色字体,拎在手里沙沙响 。
回到家,许念在厨房洗菜 。 水龙头开着,青菜叶子在水槽里被冲得翻动 。 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 。
“ 买了?”
“ 嗯 。”
“ 放主卧吧 。 现在那个还能用,先放着 。”
他把塑料袋放在主卧床头柜旁边,靠着墙 。 塑料袋里的台灯盒子斜靠在墙上,盒子上的印刷字朝外,” 可调节角度 。”
许念继续洗菜 。 菜刀落在砧板上,切的是土豆丝 。 刀工很快,每一刀的距离均匀,土豆丝在刀侧堆成一小堆 。 她伸手拢了一下碎发,手背在额头上蹭过,留下一点水渍 。
晚上她煮了面条 。 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 陈远的碗里是两个 。 蛋黄半熟,筷子戳破之后流出一小窝黄色蛋液,慢慢渗进面汤里 。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 。 筷子碰碗沿,嘴唇吸面条,牙齿咬断面条,这些声音轮流响 。 客厅里只有电视开着,调成了静音 。 屏幕上放的是天气预报,一个穿蓝色西装的人站在卫星云图前面比划,嘴里在说什么,听不见 。
饭后陈远洗碗 。 许念站在次卧门口,把行军床上的被子重新迭了一遍 。 迭法变了,不是迭成方块,是迭成长条,横着铺,一半垫一半盖 。
她说:” 你试试 。 这样肩膀不会冷 。”
陈远擦了手,坐到床上试了试 。 被子垫在帆布上面,肩胛骨刚好压在折迭处,软了很多 。
“ 行 。”
许念走到主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次卧 。 次卧的门开着,里面只亮着客厅借过来的光 。 行军床靠墙,被子迭得整整齐齐,缎面牡丹花在暗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
她进了主卧,没关门 。 台灯亮了,旧的那盏,灯座还是歪的 。
陈远走过去 。 她靠在床头,手机在手里 。 他站在门口,影子从脚底铺到床边,和床单上的皱褶迭在一起 。
他说:” 明天周三 。”
许念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
“ 我知道 。”
“ 他七点到 。”
许念把被子拉到胸口 。 旧台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落在暗处 。 落在暗处的那半边,嘴角动了一下 。
“ 门铃响了谁去开 。”
陈远在门口站了几秒 。 睡衣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一截 。 锁骨上方有一道旧疤,小时候摔的,缝过三针,针脚早就磨平了,只剩一道白线 。
“ 你开 。” 他说 。
许念点了点头 。 幅度很小,下巴碰到胸口之前就停了 。
“ 次卧的门呢 。”
“ 开着 。”
“ 灯 。”
“ 次卧不开灯 。 主卧的灯透过墙上的插座孔会漏光 。 关灯才不漏 。”
许念看他的眼睛 。
“ 你连这个都想过 。”
陈远没回答 。 他指了指床头柜旁边那个塑料袋 。” 新台灯放那了 。 旧的还在老位置 。”
“ 先用旧的 。” 她说 。
“ 对 。 先用旧的 。 旧灯座下面能放东西 。”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和说 ” 面条咸了 ” 一样 。 然后他转身走回次卧 。
身后,主卧的台灯灭了 。 许念躺下的声响透过墙壁传过来,先是床垫弹簧,然后是枕头被拍打调整形状,然后是安静 。
陈远在次卧摸黑坐下 。 帆布床面在身下轻轻响了一声 。 他伸出手,摸到墙上,墙是凉的,粉刷面粗糙 。 他把手掌贴在墙上 。
隔壁的温度比他掌心高一点 。 隔着砖和水泥,他感觉不到具体的温度数字,只觉得墙那一面是一个居住的 、 有体温的空间 。
他收回手 。 躺下 。 缎面棉被拉到肩膀 。
窗外路灯光切进窗帘,在地砖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条 。
水滴 。 楼上冲马桶 。 水管在墙体内部咕噜了一阵,安静 。
周三早晨,许念起得很早 。
陈远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 拖把靠在水槽旁边,还没拧干,布条上滴着灰水 。 她换了一件白色长袖 T 恤,领口紧,脖子显得长 。 头发扎起来了,用一根黑色发圈绕了两圈,扎得比平时高,后脑勺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 。
餐桌上没有早餐 。 她在拖地,没做 。
陈远自己从厨房拿了昨天剩的馒头,掰成两半,塞进烤箱 。 烤箱的定时器发出咔咔的齿轮声 。 他靠在灶台旁边等着,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停了 。
馒头烤好了 。 表面微黄,掰开的时候冒出白气 。 他递了一半给许念 。 她接过去,没吃,放在茶几边上 。 拖完地才拿起来,咬了一口 。
整个白天,两个人都没有出门 。
许念洗了澡 。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超过平时的时间 。 水停之后,吹风机又响了十分钟 。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了那件深蓝色丝绒睡袍,腰带系得松,领口开成 V 形,锁骨完全露出来 。
她走进主卧,把门半掩 。 衣架滑动声 。 抽屉开合 。 床垫弹响,她坐下了 。
陈远在客厅 。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清空了,她早上拖地的时候倒的 。 他把烟灰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
他走进次卧 。
行军床上铺好了被子 。 缎面反光,暗红色牡丹花在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清楚,花蕊的位置,针脚密,缎面微微凸起 。 他在被子旁边放了一盒纸巾 。 纸巾盒是蓝色塑料的,从茶几上拿过来的 。
窗帘拉严 。 他检查了两遍,第一遍拉上之后左边有条窄缝,他把左边的布往中间多拽了半寸,缝没了 。
打印机在门后,黑色外壳上落了一层薄灰 。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
然后他走到客厅,拿起旧台灯 。
灯座是白色塑料的,空心 。 他把灯座翻过来,底部有一个螺丝固定的电池仓盖 。 螺丝是新拧的,十字纹上有一点金属划痕 。 他拧开螺丝,把电池仓盖取下 。 里面没有电池 。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小方块,比拇指指甲大一圈,镜头那一面朝外,贴在电池仓的塑料壁上 。 镜头的位置正好对准灯座侧面的指示灯孔,那个孔本来是透红光的,现在透的是画面 。
他把电池仓盖装回去,螺丝拧紧 。 台灯放回主卧床头柜原位 。 灯座的角度调了一下,指示灯孔对着床的方向 。
许念从主卧出来 。 她已经换好了睡袍,头发半干,发尾搭在睡袍领子外面,把深蓝色缎面染深了一小块 。 她看见他在调灯座 。
她没说话 。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瓶护手霜,挤了一截在掌心,两只手背互相揉开 。 护手霜是芦荟味的,味道很淡,在卧室的空气里浮了两秒就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带走了 。
她走到客厅,在茶几旁边站住 。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 、 一把指甲刀和半杯凉水 。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 杯里的水面在杯壁上晃了两晃,稳住 。
“ 几点了 。” 她问 。
陈远看手机 。” 六点二十 。”
“ 四十分钟 。”
陈远坐在沙发上 。 沙发垫子还保留着上次他坐出来的凹陷,许念没有按平 。 他把手臂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 。
许念坐在他旁边 。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 她把睡袍的下摆拉了拉,盖住膝盖 。 手指停在膝盖上,没有动 。
客厅的光在慢慢变 。 窗外天光从灰白转灰蓝 。 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声音从窗户缝挤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
许念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站起来,走进主卧 。 她把床头柜上那盒护手霜放到抽屉里 。 又把床上的枕头拍了拍,摆正 。 枕套是浅灰色的,她用手指沿着枕套边沿捋了一遍,把褶子拉平 。
然后她站在床尾,看着床上方的墙面 。 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不大,八寸,金边相框 。 照片里的她穿白色婚纱,他穿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草坪上,背后是一棵银杏树 。 银杏叶子落在她肩膀上,金黄色的,摄影师说不要拿掉,留着好看 。
许念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 看了几秒 。
然后她转身,走出主卧,把主卧的门留了半开,开合角度约三十度,刚好能看见床尾 。
“ 门铃响了我就去开 。” 她说 。
陈远从沙发上站起来 。 他走进次卧,在门口停了一下 。
“ 我不关门 。” 他说 。” 墙就够了 。”
他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 帆布往下陷,钢管接口发出一声轻响 。
次卧没有开灯 。 窗帘拉严了 。 外面路灯光透进来的那一条亮线也被他调整过,现在没有了 。 房间里全黑,只有主卧透过来的声音:许念走路的脚步声 。 她走到了客厅,在沙发前停住,坐下 。 沙发垫子响了一声 。
陈远坐在黑暗里 。 他摸了摸裤兜,手机在 。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一个 APP。 屏幕亮起来,画面上是一个房间 。 俯角 。 床头柜的台灯亮着,暖白光铺在床上 。 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拍得很松,被角整整齐齐地折在床尾 。
主卧 。
他把声音打开 。APP 没有音量调节,摄像头不带麦克风 。 但他不需要 。 墙不隔音 。 主卧的床垫弹簧声 、 脚步声 、 开关门声,这些都会透过墙传过来 。
他把手机横置,搁在膝盖上 。 行军床低,膝盖弯起来的姿势让屏幕离脸很近 。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下巴 、 鼻子 、 眉骨,亮度调到了最低 。
客厅里,许念的手机响了 。
她接起来 。
“ 喂,对,七点 。 嗯 。 到了楼下你按门禁 。1304。 对 。”
她挂了